祖辈们叫它夜魔兽。
老人们说,它只在子时三刻出没,专吃那些不愿意睡觉的孩子,被吃掉的孩子会化作树影,永远困在村外的老林里,夜夜听着风声哭号。
后来我去镇上的中学读书,生物老师告诉我们,从来就不存在什么夜魔兽,那是封建迷信,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窗外正好有一棵老槐树投下巨大的阴影,像一只匍匐的兽。
那天放假回家,我特意等到深夜,想戳穿这个骗了我们三代人的谎言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时,我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风声,是喘息,粗重而潮湿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缓慢移动,风停的时候那声音就停了,风起的时候又飘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我告诉自己那是错觉,可就在这时,窗外有影子慢慢立起来,像是从夜色中长出来的一样,无声无息。
心跳声太响了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,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,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,想拔腿就跑,可腿脚已经不听使唤,从脚底开始发麻,一直麻到头顶。
影子开始移动。
它很慢,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什么,它走到院子中间,突然停住了,像是看到了什么。
我的房间在西厢房,爷爷住在正屋。
就在那天傍晚,爷爷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抽旱烟,突然说他今夜要睡得早,我扶着爷爷回屋时,爷爷忽然攥紧我的手,那双枯瘦的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力。
“你小时候最怕黑,”爷爷说,“每次做噩梦,爷爷就守在你床边,整宿给你扇扇子。”
我看清了那个影子。
它比夜色更黑,像一块会呼吸的暗影,可它的身形有些佝偻,背上有个突起的部位,像扛着一张椅子的轮廓。
我瞬间明白了一切。
“爷爷——”我看见影子猛地一颤,那双佝偻的、总是伸出来接住我跌倒的手,正朝我缓缓抬起。
“我们村庄里没人生病,是因为夜魔兽总在深夜巡游,它吃掉的是所有的病气、灾祸和噩梦。”奶奶的声音又响起来,可她还说过另外半句:“但代价是,它永远无法在白天存在,永远只能活在黑暗里。”
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夜魔兽,可我知道它还在,就像那些被吃掉的孩子化作的树影,永远守在村庄的入山口。
只是从此以后,每一朵云都像是夜魔兽的叹息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