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零——推开百工坊的木门,门楣上的铜铃便唱起清脆的歌,这歌声日复一日,已唱了不知多少年月,洗得发白的青砖地见了来人便泛起油润的光,像是笑纹一层层地漾开。

踩着这光往里走,先是看到老木匠,他正俯身在那张祖传的木工台上,推子一下一下地响着,木花便一卷卷地落下来,带着松木的清香,旁边堆着刨花,黄澄澄、软绵绵的,像秋日的落叶,老木匠抬起头,满脸的皱纹也舒展开来,指了指墙上的匾额——四个大字,漆已经有些剥落了,却依稀认得:“匠心不二”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百工坊,百年矣。”
再往里走,便听见了切切察察的声响,循声望去,是个年轻的女子,约莫三十来岁,正给一幅古画装裱,她手中的排刷极轻极稳,在宣纸上走过的样子,像是在抚琴,我说,“这画怕是很旧的罢?”她也不抬头,只轻轻地说:“是明代的了,您瞧这绢,都快化成灰了。”说着,她用镊子夹起一小片,果然薄如蝉翼,我便不敢再问,生怕扰了她的神。
倒是她先开了口:“先生是头一回来罢?这百工坊啊,老的小的都有,做漆器的老宋,快八十了;刻印章的小林,才二十出头,各做各的活计,各吃各的饭。”说话间,几案上那些工具也仿佛活了——刻刀亮晶晶的,锤子沉甸甸的,尺子笔直地躺着,墨斗里的线绷得紧紧的,它们和主人一样,都在等一句“值得”。
正说着,旁边传来笃笃的凿石声,循声看去,是个后生,正专心致志地刻一方青石印章,他的手上全是墨痕,脸上也是,见我看他,便抬起头来,憨憨地一笑:“在刻一个‘拙’字,越刻越觉得自己拙。”说罢,又低下头去,这一刀下去,石屑便飞起了细小的花。
最奇的是后院那些竹编的老师傅,他的指节很大,有些弯了,可一旦拿起篾条,便灵活得像水上的蜻蜓,一根根竹篾在他手里舞着,转着,不多时就成了底,成了身,成了口,我蹲下身看了许久,只觉他编的不是竹篮,是在编织时光,那些竹篾,经的纬的,老的嫩的,都安安静静地在他手中交汇,仿佛在讲一个关于耐心的故事。
这是百工坊的日常,每个工匠都守着自己的角落,守着自己的刀、笔、磨、凿,他们不怎么说话,可手上的活计却都在说话,那专注的神情,那专注于一物、一事的神情,让人看了便不想离去,我想,世间大概有两种东西是难得的罢,一种是静得下来的心,一种是慢得下来的活计。
黄昏时分,斜阳透过百工坊的雕花木窗,在每个匠人的肩上披了霞光,我转身要走了,门铃又丁零地响起来,回头一看,所有的工具都静静地歇在它们的主人身边,像熟睡的婴儿,老木匠拿来扫帚,开始扫地,木花纷纷扬扬地聚拢来,扫地声沙沙的,很轻很轻,像在给忙碌了一天的时光说晚安。
百工坊的每一件器物都在低语,每个匠人都是传奇,在这个什么都快的年代,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,还是慢悠悠的,还是踏踏实实的,忽然想起一句话:匠心不死,手艺便不死;手在,根就在。
出门时,正碰上晚班的匠人来接班,门铃又响了一声,我忍不住想,或许这百工坊,本是城市里最安静的一块地方,是大地上最踏实的归处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