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的时候,我最羡慕的不是邻家女孩的花裙子,也不是同伴手里的新玩具,而是那些水里的精灵。

我常蹲在村口的小溪边,看它们从石缝里游出来,又倏忽一下钻进另一丛水草里去,它们身上的鳞片在水里闪着细碎的光,就像是偷了天上的星星戴在身上,我总是屏着呼吸,看它们聚在一起,又散开,像是在说着什么只有它们才懂的悄悄话,有时我会伸出食指,在溪水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涟漪,它们便一下子四散开去,尔后又慢慢聚拢过来,好奇地用嘴碰碰我的指尖,凉凉的,痒痒的。
后来读了书,才知道世上还有另一种精灵,它们能化作人的模样,有着动听的歌喉,会在月夜里对着水面梳妆,书里说她们叫鲛人,再后来,又听说江南有一种女子,生在船上,长在水里,她们划船的姿态,比水里的精灵还要好看,那些名字都印在了我的记忆里,成了另一个世界里的幻影。
真正让我觉得魂灵一颤的,是在一次远行后的夜晚。
那是个远离家乡的城市,喧闹得让人无处可逃,我住在一个小旅馆里,推开窗,下面是条浑浊的河,城市的光污染把水染成了诡异的颜色,我正对着这陌生的河水发呆,忽然看到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,紧接着,一条银白色的鱼跃出水面,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,又落回水里。
那只是一条普通的鱼罢了,但在那一刻,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,我忽然想起村口的那条小溪,想起那些在我指尖游过的精灵,想起那个蹲在溪边发呆的自己。
原来,离开家乡这么多年,我其实一直活在自己的水里,外面的世界再大,也不过是我游过的水面罢了,那些看似普通的日常,那些曾经在溪边度过的午后,那些被我视为寻常的时光,都成了我这一生最珍贵的记忆,它们像水里的精灵一样,藏在我的心海里,永远鲜活,永远灵动。
我住在离海不远的地方,有时去海边散步,看潮水涨落,看水鸟起落,心里便觉得安妥,水里的那些精灵,你们可知道,我之所以还能在这个世界上畅快地游着,正是因为心中一直装着你们?你们在我的指间滑过,在我的梦里游过,在我的生命里留下细碎的光芒,让我明白,无论游到哪里,心里都要有一片干净的水域。
人生不过是一个在时间里游动的影子,像一条鱼,游过童年,游过少年,游过这无法复制的每一天,而你们,永远是游在我心尖上的那个精灵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