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她床边,握着她枯枝般的手,监护仪上的曲线像一座缓慢起伏的山丘,每一次起伏都可能是最后一次。
“妈,我在这儿。”我说。
她睁开眼睛,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,如今已被一层灰白的翳遮蔽,她看着我,穿透我,看向某个我不曾到达的远方:“我去了那里,孩子,那里没有疼痛,没有离别,我可以一直走,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。”
“是梦吗?”
“不是,”她微弱地笑了,“是永生梦境。”
那一刻,她的眼睛亮了起来,仿佛被某种异光点燃,她用力捏了捏我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:“我走过翡翠色的草原,那里的草不会枯萎,我见过没有尽头的海洋,那里的水永远澄澈,所有我爱过的人都在那里等我——你外婆在织毛衣,你外公在花园里修剪玫瑰,我们都年轻,永远年轻。”
她说了很久,声音渐渐有力,仿佛那些词句本身就是燃料,让她濒死的身体重新燃烧,我相信了她的话,几乎。
因为她描述的,正是我十七岁那年梦见的地方。
一模一样的草原,一模一样的海洋,一模一样的外婆在织外婆织了一辈子的毛衣,唯一不同的是,在我的梦里,有一扇门。
那扇门出现在草原尽头,半透明,发着微光,像是一面凝固的水幕,门上有两个模糊的字,我始终看不清楚,每次我想走近,就会醒来。
醒来后枕巾总是湿的。
我没有把这个梦告诉母亲,在她描述她的永生梦境时,我只是用力握紧她的手,点头,微笑,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——
所有亡人都在梦里。
母亲走了,在那个黄昏,监护仪上的山丘终于变成了地平线,她走得很安详,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,那笑意让我相信,她真的去了她说的那个地方。
而我,继续做那个梦。
梦里的草原开始变得真实,我能闻到草叶上的露水,感受到风的形状,外婆的毛衣织完了,她招手让我过去,外公的玫瑰开得正好,花瓣上有一层流动的光。
我开始害怕入睡,又渴望入睡。
就像饥饿的人害怕食物,渴望食物。
我翻遍古籍,想要找到关于“永生梦境”的记载,没有,我又去问了几个同样经历过至亲离世的人,没有人做过这样的梦,这让我既失落又困惑,直到有一天,我的一个研究意识科学的朋友告诉我一个诡异的信息。
“你知道吗?临终的人脑部会释放高浓度的DMT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种内源性致幻剂,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在一些文化里,那被认为是灵魂和异世界的桥梁,当人面临死亡时,大脑会制造一个小剂量的DMT,大概是25-30毫克,就够用,这个剂量,可以让你看见另一个世界。”
“可我妈看见的和我看见的……是一样的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也许,死亡不是终点,而是一扇门。”
我没有告诉他,每次我走进那个梦境时,那扇门的字渐渐清晰了,不是“永生”,也不是“梦境”,而是——
“归”。
归途的归,归家的归。
我相信母亲在梦里是真的去了彼岸,只是,那个彼岸是我为她描绘的,在她病重期间,我无数次坐在她床边,握着她的手,在心里为她构建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,我要用一种深刻到灵魂深处的意念,为她铺一条通往安宁的路,我不知道她是否感知到了那些意念,但我知道,她最后的梦境,是我给她的。
而我自己的梦里,那扇门上的字一天比一天清晰,我知道它是什么了,只是还不想面对。
“归”之后是什么?
也许是“来”。
也许是我终将踏上的那条路。
我不再抗拒睡眠,也不再渴望睡眠,我接受那个梦境,就像接受失去母亲的现实,它们共存于我生命的两端,一端是清醒的疼痛,一端是梦境的慰藉。
半个月后,我走进那个梦境。
这一次,我没有犹豫,径直走向那扇门,门上的字已经完整显现,不是两个字,而是四个。
“归去来兮”。
我推开那扇门,门后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柔和的白光。
醒来时天还没亮,我终于明白,永生梦境不在彼岸,而在每一次选择记住的瞬间,在每一次愿意相信的勇气里。
母亲说对了也错了:那里没有永生,只有永恒的归来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