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学院里,巴瑟拉斯总是第一个推开图书馆大门的人,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长袍上连一个褶皱都找不到,走在廊道里,他甚至会向每一尊雕像点头致意——那模样活像从古老画像中走出来的学士,刻板得令人发笑。

可你若在深夜路过他的实验室,会看见完全不同的景象,他袖子卷到肘部,头发乱得像鸟窝,两眼放光地盯着一管正在变色的药剂,嘴里念叨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咒语,这一刻的巴瑟拉斯,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。
“巴瑟拉斯先生,”学生们私下讨论,“白天和晚上简直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这话说得一点没错,白天,他是最守规矩的学院讲师,讲解魔法理论时连标点符号都背得一字不差;晚上,他是最疯狂的实验家,能把三百年没人碰过的禁术谱倒背如流,他在笔记的扉页写过这么一行字:“秩序是理解的骨架,混乱是发现的翅膀,只有在规则和疯狂的罅隙里,才有真理立足之处。”
这种分裂不是没有代价的,他曾受封“帝国星辰”勋章,也曾差点被送上审判庭;他教过的学生有的成了宫廷首席顾问,也有的被他引导的灵魂引路法送进了精神病院。
真正让我注意到他的,是他面对自我矛盾的态度,他没有试图弥合这两个自己,而是把矛盾当成工具,把对立当作阶梯,当同僚们为了所谓的“学派正统”争得面红耳赤时,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,笑着写着什么,后来我才知道,他在写一篇论文,题目叫做《论完美魔法系统的必然崩塌》。
“任何一个系统,”他在论文中写道,“如果只有正没有反,只有秩序没有混沌,那么它就是一潭死水,真正充沛的魔法,必然在秩序与混沌之间来回震荡——就像我的心跳。”
最后一次见到巴瑟拉斯,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,他站在学院最高塔的窗前,望着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脉,忽然转过身来,对我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我这一辈子都在做同一件事:一边建造,一边拆除,我建造最严谨的魔法理论,然后亲手把它打碎;我培养最优秀的学生,然后鼓励他们质疑我的一切,我活成了两个人的样子,但其实,我只是害怕成为一个单调的人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深夜返回实验室,第二天清晨,人们在悬崖边的石头上看到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:“星辰在头顶,深渊在脚下,而我,终于找到了站在中间的平衡。”
后来有人告诉我,巴瑟拉斯的研究手稿多达三千多页,却没有任何两页是重复的观点,每一页都推翻前一页,每一年都否定上一年,他的一生就像一场漫长的辩论赛,自己既是正方,也是反方,而且永远没有裁判宣布结果。
这种活法对普通人来说,大概是一场灾难,但对巴瑟拉斯而言,这却是他唯一能够呼吸的方式,他用自己的人生证明了一个事实:人可以是矛盾的,而且这种矛盾本身,恰恰是一个人最完整的模样。
每当夜深人静,我会想起他站在窗前说的那句话,也许我们每个人身体里都住着两个自己,一个渴望着星辰,一个凝视着深渊,而真正勇敢的人,不是选择了其中一个,而是像巴瑟拉斯那样,带着这两个自己,一起走过那条狭窄而光辉的平衡线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