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枕头底下,压着一叠月光纸。

说是纸,其实是一张张泛黄的油光纸,薄得透光,轻轻一抖,便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极了秋夜的风掠过梧桐叶,每年中秋前夜,外婆都会翻出她的针线盒,从最底层取出那叠纸,月光透过木窗棂洒进来,正铺在那叠纸上,纸便真的像月光织成的了。
小时候,我总爱趴在外婆膝头,看她把月光纸对折再对折,用剪子剪出一个个小口。“外婆,为什么要在纸上剪这么多洞?”我问,外婆的手不停,剪子在她手里像只灵巧的银雀,“傻囡囡,这是桂花树呀,这是玉兔呀,这里是大月亮呀。”她展开纸,透过那些镂空的纹路看去,月光果然被剪碎了,一片片落在我的脸上,凉丝丝的。
那光里,真有桂花香。
每年中秋夜,隔壁的李爷爷都会来借月光纸,他的眼睛不好,总让外婆帮他剪,外婆从不推辞,还会多给他几张:“拿去吧,给孙子孙女们都糊一盏。”李爷爷走时,佝偻的背影在月光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,手里攥着的月光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像是要飞起来。
后来我慢慢知道,月光纸是这个小镇上流传了很久的习俗,中秋那天,家家户户都要用月光纸糊一盏灯笼,挂在檐下,或是让孩子提着去“走月”,纸薄如蝉翼,灯笼里的烛光透出来,便是一地碎银,有人往纸上画嫦娥,有人写“但愿人长久”,外婆却只剪些花草兔儿,她说:“月亮上的东西,画得越简单,越叫人想象。”
去年中秋,我回去看外婆,她已经八十多岁了,手抖得厉害,剪不了月光纸了,她让我从枕头底下取出那叠纸,递给我时,眼里有不舍的光:“你学着剪吧,以后村子里怕没人会了。”我把纸摊在桌上,发现每一张都薄如蝉翼,泛着米黄色的光泽,像干透的桂花花瓣,那天晚上,我试着剪了一只兔子,歪歪扭扭的,透过去看月亮,月亮碎成好几瓣,倒也有趣。
外婆说,月光纸其实是月光的影子。
我忽然想起一句词:“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。”月光纸承载的,或许是千百年来人们对月亮的想象,对团圆的期盼,对美好生活的朴素祝愿,它薄得挡不住一阵风,却厚得盛得下无穷思念。
今晚,我坐在老屋里,点上蜡烛,糊好灯笼,烛火隔着月光纸,映出淡淡的黄晕,像极了小时候外婆的笑容,我把灯笼挂在老槐树下,月光穿过镂空的纸样洒下,整条小路上都开满了花的影子。
这纸上的月光,正一针一线地,缝补着时光的旧衣裳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