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鬼刀!”

有人喊了一声,整条街瞬间寂静。
这是江南水乡无名的小镇,住的是寻常百姓,卖的是油盐酱醋,可只要这柄黑刀出现,连卖豆腐脑的老张都会把摊子收得飞快,不为别的,只为那刀的名声太响——据说是用千年寒铁铸就,刀出必见血,出鞘必索命。
但小镇上的人都知道一个古怪的规矩:鬼刀杀人,只杀不渡之人。
什么是“不渡之人”?没人能说清,有人说是不孝,有人讲是不义,还有人悄悄议论,说鬼刀专杀做过亏心事的,镇东头的李屠户曾喝醉了酒,拍着胸脯说自己这辈子没少干缺德事,可鬼刀从不找他,反倒是镇西的教书先生王秀才,一辈子温文尔雅,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,被鬼刀一刀毙命。
王秀才的尸体被发现时,桌上还摊着一本账册,账册上记得密密麻麻,都是他这些年克扣的束修,还有几笔见不得人的交易——把东家的地契偷出来卖给西家,把富户的小姐许配给商家,从中赚取丰厚的媒人钱,最离奇的是,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把小小的黑刀。
“王秀才的账本,就是鬼刀杀人的凭证。”人们开始传这句话。
可奇怪的是,这世上做了亏心事的人千千万万,鬼刀杀的却寥寥无几。
有人说鬼刀每杀一人,便要花费数年之功去调查,去记录,他不是刀客,是判官,那柄黑刀不沾凡俗之血,只取不义之魂。
日子久了,反倒有人生出好奇,一个年轻后生叫陈墨,胆大心细,专门去寻那白影的踪迹,他想知道那白衣人究竟是谁,那柄黑刀到底来自何方。
寻了三年,只在江南小镇的石桥边遇到过一回。
那是一个雾蒙蒙的清晨,白衣人坐在桥头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头,陈墨鼓起勇气走过去,想要看清那人的脸,雾太大,只看到一双眼睛,一双比雾还深、比霜还寒的眼睛。
“你找了我很久。”声音很轻,像树叶落在水面上。
陈墨心跳如鼓,强撑着说:“我告诉你了,我喜欢刀。”
白衣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墨以为他睡着了,然后他说:“你也想持刀吗?”
陈墨愣住了。
“我追杀一个人,用了十二年。”白衣人的声音依旧很轻,“十二年间,他换了七个名字,搬了九次家,每到一个新地方,他就重新做人,开善堂,设粥棚,做尽了好事,连当地的孩童都叫他‘陈善人’。”
“那你杀了他吗?”
“杀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十三年前,他杀了自己的师父,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,因为他师父在临终前想把毕生所学传给另一个更合适的人。”
陈墨沉默了。
“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?”白衣人忽然转过头,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陈墨,“最难的不是追上那个人,而是他明明在做善事,明明在帮人,我却要在他做了九十九件好事之后杀了他,最难的是,你得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变好,却在最好的时候给他一刀。”
“所有人都说他是善人,只有你知道他是恶人,你杀了他,你就是恶人;你不杀他,那些死去的冤魂就没法安息,这世间最残酷的事莫过于此——真相只有一把黑刀知道。”
陈墨想要问些什么,可雾已经散了,桥头空荡荡的,连一片白布也没留下。
后来,陈墨再没见过鬼刀,但他总觉得,每到江南的雨夜,总能听到一阵极轻极远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。
他想,鬼刀手上那把黑刀,也许不是用来杀人的,而是用来切割世间的混沌与黑暗的,只是这混沌太厚,黑暗太深,一刀两刀,终究割不尽。
但他始终记得,那个雾蒙蒙的早晨,白衣人说过的话:“刀是冷的,人心是热的,只有心里还热着的人,才配握这把鬼刀。”
陈墨把这件事讲给很多人听,有些人信,有些人不信,但每当有贪官污吏暴毙,或者无恶不作的恶匪被杀,江南一带的老百姓总会说:“鬼刀还在。”
那柄黑刀还在某个角落里出鞘,切割着世间的混沌。
而关于鬼刀的下一个传说,也许正发生在这个夜晚的某个地方,月光之下,白影一闪,黑光乍现。
不渡之人,终究难逃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