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到过许多地方,见过许多人,北地的雪原上,他与狼群搏命,刀锋划过寒风,带起一串血色冰凌;南方的古镇里,他替一个被欺凌的孤儿出头,刀背拍碎了恶霸的满口牙齿;西陲的边城,他救过一个被马贼劫掠的商队;东海的渔村,他帮渔民斩杀过食人的巨浪,他像风一样来去,从不停留,也不属于任何地方,人们感激他,挽留他,但他总是摇摇头,说:“路还在前面。”

为何流浪?
不是没想过留下,三月江南,柳絮纷飞,杏花煮酒,他有整整三天坐在一棵老槐树下,看一个少女在溪边浣纱,那女子偶然回头,冲他微微一笑,春风十里,都不及那个笑温柔,他差一点就掏出了那张泛黄的纸,差一点就要忘记自己的名字,可当月光洒下,他看见自己的影子,孤零零地映在青石板上,像一道刀疤,他终究走了,没有回头。
深夜,他坐在篝火边,拿出那张已经快看不清字迹的纸,上面只有一句话,是他师父的手迹——一个被仇家灭了满门的老铁匠临终前塞给他的,那老铁匠用尽最后一口气,只说了一句:“去找……找那个能让你不再流浪的人。”
师父说的“那个人”是谁?是仇人?还是恩人?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自己被赋予了这柄残刀,背负了一条未走完的路,可这条路,真的会通向某个人,还是通向虚无?
他想起那个浣纱的少女,想起北地酒馆里与他拼酒的姑娘,想起古寺禅房里为他煮茶的小尼姑,每一个都像是终点,每一个又都不是,他害怕留下,因为害怕留下之后,才发现自己还是要继续走。
直到那一天,他走到一条断崖前。
前方是万丈深渊,后退是滚滚红尘,他站在悬崖边,第一次感到疲惫,第一次想——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“那个人”,也许师父只是不想让他死在复仇的路上,故意编了个谎话,也许他流浪的意义,根本不是找到谁,而是流浪本身。
他忽然笑了,笑自己半生执着,竟不如一碗酒来得通透,他拔出那柄残刀,刀身在暮色中映出一片血红,他在崖壁上刻下三个字:“到此游。”
然后转身,回到了人间。
他依然流浪,但不再寻找,他救下更多的人,喝下更多的酒,听更多的故事,他不再问自己从哪里来,也不再问自己要到哪里去,因为他终于懂了——流浪武士的宿命,不是寻找一个归宿,而是成为别人的归宿。
后来,有人问起他的名字,他想了想,说:“我叫路远。”
路远,路远,路远不是终点,是行走本身。
有一年冬天,他在一座破庙里避雪,遇见一个老乞丐,老乞丐盯着他的刀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在找谁?”
他摇摇头:“我谁都不找了。”
老乞丐哈哈大笑,笑罢,指着他身后:“可有人一直在找你。”
他回头,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雪地里,白茫茫的一片,那个人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,但手里握着一柄形状奇特的长剑——正是当年灭他师父满门的那个仇家。
他握紧了刀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那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,“我等了你二十年。”
“你不该等。”他说,“我已经不恨了。”
“我知道,恨你的人是我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我找了你二十年,是想谢谢你。”那人叹息一声,“若不是你师父替我挡下那一刀,死的人就是我,我欠他一条命,也欠你一句抱歉。”
大雪纷飞,天地无言。
他收起刀,转身走出破庙,身后传来老者的呼喊,他头也不回。
“路还很长。”他说,“我去把没走完的路走完。”
雪地上,只留下一行脚印。
他不再寻找那个能让他停止流浪的人,因为他已经成了那个人——成了所有曾经流浪过的人,今晚的月光,明早的霜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