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开门时,祖母正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摩挲着那盏煤油灯,她的目光迷离,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帷幕,这盏灯,已在陈家传了三代。
“来,孩子。”祖母的声音沙哑而轻柔,“你看这灯内壁的刻痕,像不像半个世纪前的那道光?”
灯很普通,铁皮制成的底座,玻璃罩已有些发黄,但我知道,在祖母心中,这盏灯是她一生的华彩篇章。
“那是1958年,”祖母说,“我怀着你父亲,正赶上天灾,村子里的男人们都去修水库了,女人们则守着土地,那一年,天旱得连水井都见了底。”
祖母站起身,从厨房端出一碗水,指尖轻轻敲击碗沿,发出清脆的声响:“你爷爷临行前,点起这盏灯递给我,‘这光,就是我,你看着它,就知道我还在。’我含泪接过灯,从此它成了我的眼睛。”
那个深夜,我娘突然要生产,村医在三十里外,而村里唯一的手电筒坏了,我点亮煤油灯,光虽微弱,却照亮了前路,走进柴房,我娘疼得满头大汗,我举着灯,手抖得厉害,却始终不让灯灭。
黎明时分,你父亲出生了,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盏灯的光,我娘说:“这孩子是有福的,是在灯光里生的。”
后来,我娘总说,你家的灯特别亮,我说,那是因为有你爷爷的魂在里面。
“1962年,你爷爷回来了,可我娘的病也重了,弥留之际,她把煤油灯交到我手上:‘你爷爷说过,这灯里的光,就是魂,你爹的魂在光里,我的魂也在光里。’”
祖母的手抚过灯沿,那动作出奇的轻柔。
“我娘走后,你爷爷在灯油里兑了香油,说这样点燃的火焰更亮、更持久,从那时起,我们家有了一个新的传统——每当有人远行,家人都会点燃这灯,为他照亮前路。
你爸去省城读书那天,你爷爷拿着灯在村口照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,灯油少了三分之二,可你爸说,他走了一夜,总觉得身后有团光,使他从不觉得怕。”
“再后来,灯传到了你父亲手上,你出生那天,他也在产房里点着灯,我说他傻,医院有电灯,可他说:‘咱们家的灯,是传家宝。’从那以后,每当你或你妹妹要考试、要远行,你父亲就会点亮这灯,说是给你们加‘光’。”
祖母的手最后一次轻抚那灯,眼角的泪水滴在灯座上:“光与魂,这灯是有魂的,它见证了生与死,照亮过前路,陪伴过孤独。”
她说着,忽然拔下灯芯,点着了它,火光中,我看到了祖父的微笑,看到了祖母年轻时羞涩的笑,看到了我娘生产时坚毅的眼神,看到了我父亲在省城月台上的一跃。
“看到了吗?”祖母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,“这就是我给你讲的《光辉物语》——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灯,都有自己的光,你没有爷爷给我的那盏灯,但你有你自己的灯。”
我猛然醒悟,原来那盏煤油灯,不仅照亮了陈家三代人的路,更照出了一条生命的长河,在这长河中,每一个人都是灯,都在燃烧自己,照亮他人。
灯光渐渐暗淡,可我知道,从今以后,无论走到哪里,我身后都会有一团光,那是陈家三代人的魂,是我永远可以回去的家。
这就是我的《光辉物语》——不是神话,不是传说,而是真实的、温暖的、永续的生命故事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