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大道,我只修无情道,不为成仙,不为长生,只为杀尽天下妖魔,以证我心。

我是天玄宗掌教,正道魁首,天下第一人。
凡人见我如见神明,妖魔闻我之名肝胆俱裂,百年光阴,我斩妖无数,护人间太平,众生皆称我一声“真人”。
不二。
这是他们给我的封号,意指天道之下,唯我不二。
我承得起。
直到那一日,我遇见了他。
一个孩子,一个从魔窟里爬出来的孩子,浑身是血,瘦骨嶙峋,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不屈的光。
“真人,求您收我为徒。”
他跪在我面前,磕头如捣蒜,额头破了,血流了满脸,他浑然不觉。
我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“那我给你一个——以神为姓,以武为名,神武。”
“神武...”
他抬起头,眼中泪光闪烁,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了百年前的自己。
我收他为徒,倾囊相授。
他天赋异禀,修行一日千里,不过十年,便已跻身天下前十,正道中人交口称赞,说我后继有人。
可我看得见,他眼中的恨意。
我还看得见,他每个满月之夜,独自跪在后山,对月长跪,泪流满面。
他在恨我,我知道。
那夜,他从背后一剑贯穿我的胸膛。
“师尊,”他声音沙哑,“您当年屠灭我全族,可曾想到有今日?”
我低头,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,笑了。
“神武...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来历?”我咳着血,“你以为我为何收你为徒?为何倾囊相授?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修炼无情道,以斩断七情六欲为至高之境,可我生来有情,如何斩断?”我看着他,眼神平静,“我需要你。”
“需要我?”
“需要你恨我,需要你杀我。”
我缓缓站起身,剑刃在血肉中搅动,他却已吓得松开了手。
“百年修行,我斩妖无数,为的是证道,可道在哪里?”我仰天长叹,“直到遇见你,我才明白,你身上那浓烈的恨意,不就是最好的道种吗?”
“你在...利用我?”
“不错。”我转过身,看着他苍白的脸,“我早就知道你背负血海深仇,我专门等在你面前,我教你功法,让你成长,让你有朝一日能向我复仇,而我,借你恨意炼心,借你剑意斩情,借你杀意入道。”
“疯子!”他踉跄后退,“你疯了!”
“神武,你以为你是在复仇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我抬手,擦去嘴角的血,“你在成全我。”
“不...不!”
“恨吧,恨得越深越好。”我闭上眼睛,“越恨,我的心就越冷,离道就越近。”
我盘腿坐下,任凭鲜血浸透衣衫。
“你杀不了我的,神武。”我睁开眼,“不是因为你杀不了我,而是因为你想让我活着,因为活着的我,才能让你继续恨下去。”
“你...”
“你的恨,就是我的道。”
一夜之间,我入魔了。
正道追杀我,魔道拉拢我,天下人都说,天玄宗掌教疯了。
我没有疯。
我从未如此清醒过。
神武到处找我,要杀我,他说他是我一手养大的心魔,他要亲手斩了我。
可是神武,你又怎么知道,你才是我最得意的一味药呢?
天下人都以为,无情道就是断情绝欲,心如止水。
错了。
真正的无情,是恨到极致却不动心,痛到骨髓却不动情。
越爱,越要斩,越恨,越要修。
我开始屠杀正道同门,每杀一人,修为便涨一分,杀得越多,心越冷,血越凉。
神武追着我,从北疆到南荒,从东海到西漠。
他终于在万丈深渊边追上了我。
“师尊,回头吧。”
他拦在我面前,剑指我咽喉。
“回头?”
“求您回头。”他眼中竟有泪光,“弟子愿散尽一身修为,只求师尊放下执念。”
“执念?”我笑了,“我最大的执念,就是你啊,神武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养你十年,不是教你来拦我的。”我伸手,轻抚他的脸,“我是要你亲手杀了我。”
“不!”
“杀了我,你就能放下恨,放下恨,你就能成道。”
“我不要成道!”他嘶吼,“师尊,您醒醒!百年前屠我全族的,根本就不是您!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在魔窟中查了整整十年,终于找到了真相。”他跪下来,泪如雨下,“当年屠我全族的,是您的大弟子,也就是被您亲手斩杀的玄机真人,您杀他,是因为知道他的罪孽。”
“可是我...”
“您收我为徒,是替我背负仇恨,您等我来杀您,是要替我解开心结。”他抱住我的腿,“师尊,您从没有对不起任何人,您一直在渡我啊!”
我踉跄后退,一声雷响。
我悟了。
原来修为越高,越容易着相,我以为自己在修无情道,其实一直都在有情道里打转。
我以为众生皆是药,却忘了自己也是众生一味,我以为自己在炼化别人,其实自己也是药引子,早入他人壶中。
原来渡人就是渡己,原来杀心就是慈悲,原来无情道走到尽头,便是大爱无疆。
“师尊?”
我抬起头,看着神武,笑了。
那是我百年来第一次真正笑。
“神武,你说得对,我错了。”
“师尊?”
“我修了一百年无情道,以为斩断七情六欲便是真无情。”我看着他,目光温柔,“可你知道吗?真正的无情,不是没有感情,而是不执著于感情,不是断情绝欲,而是随缘而不攀缘。”
“弟子不懂...”
“你会懂的。”我拍拍他的肩,“因为从今以后,我教你。”
身后,万丈深渊,身前,天下苍生。
我选择了苍生。
因为众生皆是药,而药也好,人也罢,皆是道的一部分。
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叫神武镇魔。
不是以神武之力镇压妖魔,而是以神武之心,镇住自己心魔。
百年来,我以为在看别人,其实看的都是自己,百年来,我以为在渡人,其实渡的是自己,百年来,我以为众生皆是药,却不知,自己也是众生之药。
神武,我的徒儿。
师父终于明白了。
这满天神佛,这天下苍生,这红尘万丈,这苦海无边——皆是药,皆是道,皆是彼岸,皆是我心。
红尘万丈炼心炉,众生皆是渡人药。
我非无情,只是以无情面目行有情之事。
神武镇魔,镇的不是别人,是自己罢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