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一直觉得自己选错了职业。
穿甲剑配重盾,铁靴踩得青石板咚咚响,这身行头在三年前还让他觉得自己威风凛凛,如今他蹲在城东老槐树下,看着来来往往的商贩,只觉得自己像个穿了铁罐头的傻子。
“听说了吗?北山那条黑龙又飞下来叼走三头牛。”
“可不是嘛,城里的银价都涨了,家家户户打银器求平安。”
“求什么平安?我看不如去求求那些个屠龙战士。”
林默把脸往铁盔里缩了缩。
他是这座永安城里唯一的屠龙战士,官方认证,持证上岗,三年前他在城主府接过那把剑时,城主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——终于有人肯接这份差事,可三年过去了,他还活得好好的,那条龙也活得好好的。
事情要从头说起。
永安城北有座黑龙山,山上住着一条黑龙,每隔十天半月就要进城叼点牲口,偶尔也叼人,但不多,按说这种事早该有人管,可偏偏没人管得了,三年里来过七个屠龙战士,最长的撑了两个月,最短的当天晚上就跑了。
林默是第八个。
他来的时候城主问他要什么条件,他说要五百万两黄金,城主咬咬牙答应了,又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屠龙。
“不急。”林默说,“等我练好剑法。”
这一练就是三年。
三年里林默把剑法练得虎虎生风,把盾牌舞得密不透风,把屠龙人的所有招数都背得滚瓜烂熟,可他从来没上过黑龙山,连山脚都没去过,龙来了他就躲在屋里——不是怕,他说这叫知己知彼。
“知己知彼的最好方法是什么?”他在茶馆里跟人吹牛时说,“是让龙以为你根本不存在。”
茶馆老板姓刘,五短身材,一脸精明相,他给林默倒了杯茶,赔着笑说:“林大爷说得对,可这龙三天两天下来,我们生意都不好做了。”
“快了快了,等我研究出龙的作息规律,制定万全之策,一定上山屠龙。”
“您都研究了三年了……”
“屠龙是大事,急不得。”
刘老板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,三天前他的铺子刚被龙踩塌了一角,修缮费够他心疼半年的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城里的人渐渐习惯了林默的存在,也习惯了他的“研究”,大家私底下叫他“老林”,口气从最初的敬重变成了调侃,有人编了顺口溜:“屠龙战士本事大,三年不出龙王庙,不如请他喝杯酒,至少能壮壮胆。”
林默听见了,也不恼,他只是每天照常出城,照常“研究”龙迹,照常回来写他的《屠龙日志》,那日志已经写了厚厚三本,城府里专门给他腾了间屋子存放。
直到那天。
那天是九月初三,天气很好,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,林默照例在城东老槐树下蹲着,忽然听见人群一阵骚动,他抬头一看,黑龙来了。
这条龙他见过很多次,每次都在远处,他从没走得这么近过,近到他能看清龙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发着幽光,能感觉到龙翼扇起的风吹在脸上,不是和风,是带着腥气的猛风。
龙庞大的身躯降落在城中央的广场上,尾巴一扫,掀翻了半条街的摊铺,它低垂着脑袋,金色的竖瞳扫视着惊恐的人群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
然后它看见了林默。
林默穿着铁甲站在广场边缘,手里握着剑,盾牌举在胸前,他的心跳得很快,但不是因为害怕,三年的纸上谈兵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可笑起来,他发现书上写的那些招式在面对真实的龙时,好像什么都用不上。
黑龙低下头,朝他喷出一口热气。
“林默。”
龙开口说话了,声音低沉,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
“你在这里三年了,三年里你研究我,记录我,却从不敢来见我,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林默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怕,是紧张。
“你怕我。”龙说,“但你怕的不是我会吃掉你,你怕的是真相——你根本杀不了我。”
广场上安静极了,连风都停了。
林默抬起头,看进那双金色的竖瞳里,他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杀意,反而看到了好奇,这条龙似乎也在研究他,三年的旁观者也,龙也在旁观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林默听见自己说,“是因为杀你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声响彻全城,震得屋瓦哗啦啦往下掉。
“有意思,那你觉得什么能解决问题?”
“三天前有个孩子被你吓哭了,他娘抱着他躲进粮仓,结果粮仓塌了,孩子摔断了腿,半个月前你叼走李大娘的牛,那是她唯一的生计,上个月刘记茶馆让你踩塌了角,老刘到现在还没修好。”
林默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件事不关己的报告。
“你每隔一段时间下来,不是因为你饿了,是因为无聊,你只是想在人类面前展示自己的力量,想让他们怕你,你成功了,所有人都怕你,可你有没有想过,这种恐惧本身就是问题?”
黑龙歪着脑袋,似乎被说中了什么,长长的尾巴不安地甩了甩,又扫倒了一堵墙。
“我活了五百年,人类怕我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“那是你觉得。”林默说,“也许你可以试着不怕自己。”
龙沉默了。
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,大家远远地看着这一幕,不明所以,他们只看到林默站在龙面前,手里的剑没有举起来,盾牌也放了下去,他看起来不像在屠龙,倒像是在聊天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怕?”龙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当然不怕人类,可我怕的东西多了,怕这座山上的雪一年比一年薄,怕北边的森林一年比一年小,怕这个世界变得太快,快到我快要跟不上。”
“所以你下来吓人,是想证明自己还有力量。”
龙没有说话。
林默把手里的剑倒转过来,插进了面前的石板缝里,紧接着,他把盾牌解下来,放在剑旁边,他摘掉了头盔,露出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——被日头晒得黝黑的面孔,眼角的细纹,还有被龙息烫出来的淡淡疤痕。
“我今天来见你,不是来杀你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告诉你,我不怕你,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,而是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你怕的,我也怕,我们都怕失去自己的位置,怕被这个世界抛下。”
“可这有什么用呢?”龙问。
“有用。”林默说,“至少我们可以聊一聊。”
那一瞬间,龙忽然想起了什么,五百年前它还是一条小龙,第一次从山洞里探出脑袋看世界时,也是这样忐忑不安,那时候没有人类怕它,它也不知道该怕什么,后来它学会了让人怕自己,却忘了该怎么面对自己。
龙抬起头,看了看头顶的天空,秋日的阳光很好,金灿灿地洒在广场上,它忽然觉得有点困。
“明天这个时候,你来山顶找我。”龙说,“带上你那三本日志。”
说完,它展开翅膀,飞走了,龙翼卷起的风很温柔,吹得林默的头发乱飞。
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,人们涌上来,使劲拍着林默的肩膀,有人甚至哭了。
“老林!你真行啊!”
“屠龙战士!原来你在这儿等着呢!”
林默被他们簇拥着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自己的小屋,翻出那三本《屠龙日志》,他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全部内容,整整三年的观察、记录、分析,看到最后他才发现,那上面写的不仅仅是龙的习性,更是这座城市所有人的恐惧与挣扎。
第二天,林默上了黑龙山。
他回来的时候是傍晚,所有人都看见他骑着龙回来的,那条黑龙在他身边温顺得像一条狗,一人一龙从山巅踏雾而来,像画里才有的景象。
后来的故事,永安城的人说了一百年。
有人说林默和龙达成了一种默契,龙不再下来捣乱,林默则帮它解决山上的水源问题,有人说林默成了龙和城市之间的信使,每年秋天龙会从山里送一些药材下来换粮食,还有人说林默至今还在山上住着,偶尔下来喝杯茶,跟老刘的儿子聊聊天。
但最让人津津乐道的,还是广场上那句话。
“杀龙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永安城的孩子们从小听着这句话长大,他们中的许多人后来成了猎户、铁匠、商人、大夫,很少有人再做屠龙战士的梦,可每个人都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总有一些人,拿着剑不是为了杀戮,而是为了说出那句更重要的话。
至于那条龙,据最可靠的版本说,它后来果真不怕自己了,它甚至学会了在山顶唱歌,声音浑厚悠长,能传出去很远。
据说那歌是这么唱的:
“不怕恐惧的人,终将走过恐惧,不怕自己的人,才能拥抱世界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