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能点亮世界?是火把,是电灯,是太阳?我要说:最黑的黑,才最能点亮世界。
记得小时候,我家住在北方农村,冬天的夜晚格外漫长,五点钟天就黑了,傍晚时分,父亲从地里回来,母亲开始张罗晚饭,煤油灯昏黄的光在堂屋中间摇曳,像一只疲惫的萤火虫。“啪”的一声,父亲划亮火柴,煤油灯的玻璃罩被取下又安上,火苗跳了跳,屋子亮堂了些,但那光实在有限——它只能照亮一张饭桌、一个灶台、一张炕沿,桌子的另一边,便是沉沉的阴影。
在那些黑暗的夜晚,我们做的最多的事情是讲故事,爷爷坐在炕头,吧嗒着旱烟袋,讲他年轻时的事情:怎样在暴风雪中放羊,怎样在深夜里赶路,父亲讲他读书时的故事: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走十几里山路去学校,煤油灯下做作业,直到油尽灯熄,母亲则讲她的童年:如何帮助外公外婆干活,如何在月光下纺线。
这些故事,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,那是一个没有电灯,却有着温暖火把的世界;那是一个物质贫乏,却精神富足的世界,那些故事的星星点点,透过煤油灯的微光,一点一点地照亮了我幼小的心灵。
后来,村庄通了电,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,把堂屋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,有了电视,有了游戏机,有了音响,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家里变得安静了,父亲不再讲故事,母亲不再哼唱,爷爷的旱烟袋也很少再冒烟,我们各自抱着手机,在另一个世界里游荡。
更令人心碎的是,学校里的变化,我的小学语文老师王老师,最会讲故事,她讲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,讲得全班女生都哭起来;她讲《海的女儿》,讲得我们整个下午都在想象大海的样子,她说:“故事里有两个世界,一个在书里,一个在心里,当你学会在心里点亮一盏灯,你就永远不会黑暗。”
前年,我回小学看望她,她正在教室里用多媒体课件上课,屏幕上的动画很漂亮,但孩子们却昏昏欲睡,我说:“王老师,您怎么不讲故事了?”她叹了口气:“现在的孩子不听了,他们更相信看得见的东西。”
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,有个小男孩,生活在充满光污染的都市,他从没见过真正的星空,有一天,他去大山里旅游,夜半起来上茅房,抬头一看,满天的繁星吓得他抱头鼠窜,大叫:“天塌了,天塌了!”他以为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会掉下来砸到他。
城市里的灯光太亮了,亮得我们看不见星星;手机屏幕太亮了,亮得我们看不见彼此;信息太多太亮了,亮得我们看不清真相,我们用光明把自己团团包围,却陷入了另一种黑暗——心灵的黑暗。
这种黑暗,不是没有光,而是失去了感受光的能力,就像一个人站在太阳下,却看不见太阳;就像一个人泡在海水里,却尝不到咸味,我们用看得见的光明,蒙蔽了内心的眼睛。
就在我为这个时代叹息时,我在一个小山村找到了答案,那是我支教的地方,不通路,不通电,夜晚来临,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,我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讲故事,点着蜡烛讲,后来点着手电筒讲,孩子们的眼睛,在黑暗中亮得像星星。
一个孩子问我:“老师,你为什么总在晚上讲故事?白天不可以吗?”
我说:“因为晚上最黑,黑得正好做两件事:看星星,听得见。”
是的,听得见,在那些没有光污染的晚上,我们听得见风声、虫声、远处的犬吠声,还有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,更重要的是,听得见内心的声音。
我教孩子们唱歌,唱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,他们问我:“老师,星星在哪儿?”我让他们想象:每一颗星星,都是一个故事的开始,那天晚上,我们创作了最奇妙的想象:把萤火虫放进玻璃瓶,就是会飞的星星;在河边点起篝火,就是地上长出来的星星;在每个人心里点亮一根火柴,那就是人间的星星。
有个孩子说:“老师,我知道了,最亮的光不在天上,也不在灯里,在故事里,故事是我们心中的光,不用电,不用油,只要我们记得,它就一直在。”
我已离开那个山村,但每年教师节,我都会收到孩子们的信,他们说,现在村庄通上电了,灯很亮,但他们最喜欢的,还是在黑暗中听故事的感觉,他们说:“老师,我们知道了,最黑的黑,能让我们看见最亮的亮。”
是的,世界是什么被点亮的?是文字的魅惑,是故事的魔力,是人心对于光明的渴望,在每一个黑暗的年代,总有人在心里点亮一盏灯;在每一个绝望的时刻,总有人在沉默中记下一首歌谣,这,就是人类文明的伟大之处——在黑暗中寻找光明,在绝望中孕育希望。
如果你是黑暗中的孩子,不要害怕,最黑的黑,是为了等待最亮的亮,而这份光,不在别处,就在你心中,它只需要一个故事,一个声音,一点想象的星火,就能将整个世界点亮。
点亮文明之光,从唤醒沉睡的心灵开始,在信息爆炸的时代,我们需要重新学会倾听——倾听历史的回响,倾听内心的呼唤,倾听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发光的声音,最黑的黑,才最能点亮世界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