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女人,眼角的细纹像干涸的河床,她说想买回二十岁那年夏天的三天,那时她还在海边,爱过一个会弹吉他的男孩。
林默看了看柜台上的沙漏:“买时间段很贵,您愿意用什么来付?”
女人犹豫片刻,从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日记本,里面夹着干枯的野花和褪色的车票,林默翻了翻,那些字迹娟秀的句子像清泉流过他掌心。
“成交。”他弹了个响指,沙漏中蓝色的细沙开始逆流,女人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睛里有了光,像潮水漫过沙滩。
第二个客人是个穿西装的男人,三十出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他说想买时间——不是过去,是未来,他想跳过接下来三个月的痛苦:妻子在ICU,公司面临破产。
林默打量着他:“您愿意用什么来付?”
“任何东西。”
“那您愿意给我看您的梦境吗?”林默说,“未来三个月里,您将做的每一个梦。”
男人犹豫了,但最终,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,里面装着透明的雾气,那是他的梦境,他每天晚上都把这些梦收集起来,因为它们太过恐惧和悲伤,可他又舍不得扔掉。
林默收下瓶子,把沙漏里的细沙换了颜色,男人离开时,脚步轻快,甚至哼起了口哨,但林默知道,三个月后他会回来,因为未来不会真的被删掉——它只是被推迟了,利息是两倍的眼泪。
第三位客人是一个孩子,大约七八岁,口袋里全是硬币,他趴在柜台上,踮起脚尖。
“叔叔,我想买一个小时。”
“买一个小时做什么?”林默有些意外,“你有空余的时间可以卖给我,但不能买。”
“我不是给自己买。”孩子认真地说,“我想买一个小时的爸爸,他每天都加班,晚上回来我已经睡着了,你不是说时间可以买卖吗?”
林默愣住了,他低头看着孩子口袋里那些亮闪闪的硬币,都是游戏厅的币。
“这些不够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那我还能用什么付?”
林默蹲下来,看着孩子的眼睛,那里太清澈了,清澈到让他想起多年前的自己,他忽然觉得,自己做的这门生意,其实是在替人们还债——可这孩子的债,又是谁欠下的?
“算了。”林默从抽屉里拿出一枚旧怀表,轻轻擦亮,“叔叔送你一程,但你不能告诉别人。”
孩子抱了他一下,跑回家去,林默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窗外夕阳落下,他知道今夜会有个父亲突然感到困倦,在沙发上睡一小时,梦到儿子在沙滩上放风筝,他不知道那是买来的时间,只会以为是一场恩赐。
打烊的时候,林默打开那本日记本,又看了看那瓶梦境,他叹了口气,把它们锁进最深处的抽屉,锁芯转动时,发出“咔嗒”一声脆响——像时间断裂的声音。
第七街的夜色很深,铺子里只剩那口青铜钟还在转动,林默站在钟前,看着十二个刻度依次走过,有时候他想,自己到底是在帮别人,还是在害别人?时间不会真的被买卖,它只是被调换了形状——欲望是纸币,遗憾是找零,而每一个人,都欠自己一个拥抱。
墙上有面铜镜,映出他的脸,四十岁了,鬓角已白,他想,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也走进这样一家店,会买回哪一段时光?又会用什么东西来支付?
也许那时的他,只剩下一个由太多别人的故事组成的沉默。
他吹灭蜡烛,把门掩上,第七街睡着了,但青铜钟没有,它永远在转,滴滴答答,如同每个人的心——那句没来得及说的话,那个没说出口的再见,都藏在齿间,变成时间里最贵的商品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