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的梧桐在九月的光里那么平静,一只橘色的猫趴在墙头,尾巴尖轻轻摇晃,像在数着风,我走过时突然想:它知道我在想它吗?这个念头像羽毛一样落下来,轻轻的,却让我的眼眶有点发酸,我想起我的来福——它离开我已经整整两年了。
说实话,来福走后的这两个秋天,我总觉得日子少了点什么,也许不是少了,而是被什么事情垫高了,让我悬在半空,踩不实,我知道它不会回来了,可每次看到别人的狗,心里还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期待,总想把什么东西推开,把什么东西接住。
可是怎么会这样呢?
上个月,我在一个安静的傍晚收到了那封信,信纸很特别,摸上去像云,又像某个人掌心最柔软的那块肉,信上只写了一行字:“朋友,请来宠物岛。”落款是一只爪印,像梅花,又像一小朵云。
我决定去。
船是在凌晨三点出发的,海上起了雾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船头划开水面的声音,轻轻的,又很有力,我坐在船舷边,不知怎么就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只仓鼠,它叫小团子,毛茸茸的,喜欢在我手掌上睡成一个球形,它走的那天,我在阳台上哭了很久,现在想来,那些眼泪好像并没有消失,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,还活在我心里。
船靠岸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我第一个看见的,是一棵巨大的树,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住,树冠撑开来,像一把撑了很久很大的伞,走近了才发现,那不是普通的树——树干上刻满了字,密密麻麻的,像蚂蚁,又像星辰,我凑近了看,有那么一行:
“我的小面包:你走以后,院子里的紫藤花开得更好看了。”
落款是一只猫的爪印。
旁边还有一行:
“来福:爸爸给你买的罐头,还剩三罐,一直没舍得扔。”
我看着看着,心里一酸,又暖起来。
岛上很安静,却一点也不空,我走进去,看见草地上趴着许多猫,卷尾巴的、短毛的、三花的,它们半眯着眼睛舔爪子,旁边一棵老松树下,有只金毛正在打盹,它的耳朵轻轻地动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最奇妙的是,每棵树、每块石头、每片叶子下面,都有爪子留下的痕迹,这是一座被宠物们用温柔占领的岛。
我顺着一条小路往深处走,路边开满了不认识的花,有红色的、蓝色的、紫色的,花香很特别,像小时候家里洗完衣服的味道,又像放学回家时,远远闻到妈妈正在烧的饭菜香。
“”
我转过身,那是一只很大的狗,毛有点卷,眼睛亮亮的,和来福一模一样——只是站在那里,我蹲下身,把手放在它的头上,它的毛摸上去很软,像两年前一样。
“你一直在等我吗?”我问。
它看着我,尾巴轻轻地摇。
这一刻,我很想哭,可是没有,眼泪变成了一种温暖的东西,在心里转了一圈,又化开了。
我们在岛上走了很久,来福带我看了很多地方——有一座桥,桥下流着牛奶一样的水;有一片草地,草尖上开着小小的、五颜六色的花,每个石头上、每根草上、每片落叶上,都刻满了名字和思念,这些思念像气流一样盘旋着,越往高处越薄,薄到几乎看不见,但我知道,它们一直都在。
傍晚的时候,来福带我来到一棵樱树下,花瓣正落着,粉色的,一片接一片,像这个秋天忽然开了一段旧梦,树下站着很多人,他们的表情很安静,像在听什么温柔的声音,在他们的身边,都跟着一只或几只小动物——有的胖,有的瘦,有的毛色乱七八糟,但每一只都很幸福。
一个人拍拍我的肩说:“我们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来,每一次来,都像是回家。”
我明白了,宠物岛不是把宠物们从我们身边带走的地方,它是一座桥,连接着两个世界,当我们想念它们的时候,它们也在这里守着一盏灯,等我们穿过雾和云,穿过所有的黄昏和清晨,来相会。
离开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看,来福还坐在树下,尾巴轻轻摇着。
“我还会来,”我说,“每一年的这个时候。”
它的眼睛亮亮的,好像听懂了,那一刻,风忽然大了一下,把一片粉色的花瓣吹到我肩上。
回去的船上,天气很好,雾散了,海水蓝得像故事里才有的颜色,我摸摸口袋,把那片花瓣拿出来,小心地放在手心。
我忽然想,也许每个养过宠物的人都有一块心之地——那里住着已经离开的它们,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你闭上眼睛,推开心里那道门,就能看见它们,有时是一只猫,有时是一只狗,有时是一只仓鼠、一只兔子、一只鸟,它们的样子模糊又清晰,像昨晚的梦,真实得几乎可以触摸。
天空很蓝,蓝得让人想唱歌,我想,我的心里,也有一座宠物岛了。
到家的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来福跑在前面,我在后面追,我们跑过草地,跑过桥,跑过开满野花的山坡。
阳光很暖,风很轻。
就像那些年,它还活着的时候一样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