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不知岁月长,自入此青城后山,我已是第三回见到门前那株老桂开花了,头一回见它开,我还数着日子;早不数了。
说是修道,也没甚么惊天动地的法门,不过是每日清晨,对着那片常常涌起的云海,坐着罢了。
初来时,心是躁的,总想着何时能气通周天,何时能结丹,何时能御风而行,师父说:“你看那云。”
我便看那云,晨光微熹时,云是淡的,薄薄的,像刚醒来的梦;待到日上三竿,云便厚了,层层叠叠,堆成雪山,涌成海浪;黄昏时最妙,夕阳一照,镶了金边,又渐渐散了,淡了,最后融进夜色里。
我看了三年,才知道云从来不是要飘到哪里去,飘是它的天性,不飘不是云;可飘到哪里,都还是云,它不在乎前方是山,是谷,是虚无,它只在乎此时此刻的舒展与聚散。
修道成仙,大抵也是这般罢。
世人总把“成仙”想成一种逃离——脱离病痛,脱离衰老,脱离这人世的诸多无奈,可这就像要一朵云永远停在半空,既失了云的性情,也失了云的飘逸。
山中时有访客,多是些心寄红尘却又欲求解脱的人,他们来时,带着各自的苦闷:仕途的困顿,情爱的纠葛,生死的惶惑,他们跪下焚香,三拜九叩,求的不过是一个“我”的安宁,我不忍说破:他们拜的哪里是神明,分明是另一个更强大的“我”罢了。
真正的修道,是放下“我”。
你看这天上的云,何曾说过“我是一朵云”?它融于风,化于雨,散于无形,它无处不在,却又无处可寻,这不正是最大的自在么?
有次坐得久了,恍惚间身子轻了,魂魄像是要飘起来,耳边响起师父的话:“别抓住它。”我便松了,任它飘,那感觉很奇妙,像是睡了,又像是醒了;像是在看云,又像是自己成了云,不知过了多久,有鸟鸣叫醒我,发现自己还在原地,眼泪却不知何时流了一脸。
后来才知道,那不是痛苦,也不是欢喜,而是一种照见——照见这颗心原来一直在别处,它忙于追寻,忙于计较,忙于将世间万物分类成“我想要的”和“我不想要的”,而当你看够了云,听惯了风,闻熟了草木的气息,心就回来了,不争不抢,不迎不拒。
成仙,大约就是从这种“回来”开始的罢。
窗外的云又涌了起来,它们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生生不息,我忽然想到,也许我永远不会得道成仙,也许这人间就是最好的道场,不做神仙,只做一朵云,随缘聚散,自在东西。
想到这里,我笑了笑,起身去续那壶早已凉透的茶,茶水倒了满盏,我也未急,看着那热气缓缓升起,融进黄昏的微光里,恍恍惚惚的,竟像是要飞升了。
其实修道成仙最难的一关,兴许就是:放下修仙的执念,做一个真实的人。
这山中的日子还长,桂花开过三回,还能再开许多回,我便在这花开花落间,做一个看云的人,安安静静的,直到不能再安静。
待到那时候,或许才是真的成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