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秋天的事了。

我的故乡在南方的一个小镇,镇子不大,却有一条很长的巷子,巷子的尽头,住着一位染布的老人,我那时还小,常去他那里玩耍,他姓陈,我们都叫他陈伯。
陈伯的染坊很小,只有一间屋子,却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缸,缸里盛着各色的染料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紫的,像是把整个彩虹都收了进来,屋梁上挂着晾晒的布匹,风一吹,便轻轻摆动,像万国旗,那些布匹上面,有繁复的图案,有简单的纹样,有浓烈的色彩,也有淡雅的调子。
我最爱看陈伯染布,他把白布浸入染缸,轻轻搅动,那布便像有了生命,在液体里舒展、呼吸,过一会儿捞起来,原本纯白的布,已经染上了颜色,有时候是淡蓝,有时候是深红,有时候是说不出的紫,他把染好的布挂在梁上,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彩色的水洼。
有一次,我问陈伯:“为什么布能染上颜色呢?”
他笑着说:“因为布是空的,空的东西,才能装进颜色。”
我不太明白,他又说:“你看这白布,它什么颜色都没有,所以什么颜色都能染上去,人也是一样,心空了,才能装进东西。”
那时我还不懂这些话的意思,只觉得好玩,后来渐渐大了,离开了家乡,去了城里读书,城里的日子和镇上不一样,到处是高楼大厦,到处是车水马龙,我忙着读书,忙着考试,忙着应付各种各样的事情,渐渐地,就忘了陈伯和他的染坊。
直到有一天,我在城里看到一个展览,展出的正是手工染布,那些布匹色彩斑斓,图案各异,让我一下子想起了陈伯,我突然很想回去看看他。
趁着假期,我回到了故乡,小镇变了不少,巷子还在,却比记忆中窄了许多,我走到巷子尽头,发现染坊还在,只是门前的招牌已经旧了,字迹模糊。
陈伯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只有眼睛还是那么亮,他认出我来,很高兴,拉着我的手说:“你长这么大了。”
我看着屋里的那些染缸,有的已经空了,有的还装着染料,梁上挂着的布匹少了,只有几块,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现在染布的人少了,”陈伯说,“年轻人都喜欢穿现成的衣服。”
我说:“那些衣服虽然方便,却没有您染的布好看。”
陈伯笑了,说:“其实都一样,颜色嘛,本是大自然的东西,采来用用罢了。”
他让我看他的染料,有一缸是靛蓝,是用蓼蓝的叶子泡的;有一缸是胭脂红,是用红花染的;还有一缸是黄色,是用栀子的果实煮的,这些颜色,都来自花草树木,来自泥土山川。
“万紫千红,”陈伯指着那些染缸说,“都是大自然的颜色,人不过是把它们借来用用,终究要还回去的。”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空的东西,才能装进颜色”,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,染布如此,人生大概也是如此吧。
我们总想让生命变得丰富多彩,却不知道,万紫千红,都只是过客,真正重要的,是那匹永远洁白的布,是那颗永远空着的心。
离别的时候,陈伯送了我一块染布,是一块深蓝色的布,上面有白色的花纹,像是星空,他说:“这是用老办法染的,颜色会慢慢褪去,但褪了也有褪了的样子。”
我收好布,离开了染坊,巷子很深,阳光从巷口照进来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回到城里,我把那块布挂在书桌前,每天看着它,颜色果然在慢慢变淡,深蓝变成浅蓝,浅蓝变成灰白,但奇怪的是,它依然好看,甚至比最初的鲜亮更多了一份岁月的味道。
我想,这就是陈伯说的“褪了也有褪了的样子”吧。
我们一生追逐万紫千红,到头来,也许只剩下自己,但若心是空的,那染上的颜色,哪怕再淡,也是好的。
因为万紫千红,终究要褪去;而褪去之后,才是本色。
这才是染色真正的秘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