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去年秋天从横断山脉回来,我便得了一种怪病。

起初只是夜里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云,白的、灰的、金红的、铅青的,一团团一簇簇,从山坳里涌出来,又沉下去,后来白日里也犯了病,正开着会,或者盯着电脑屏幕,眼前忽然就云遮雾绕起来,连人就坐在对面也看不清了,医生说是神经衰弱,开了安眠药,吃了半月,不见好,倒是把白天也弄得昏昏沉沉,仿佛自己也成了一片云,飘在半空中,落不了地。
这病是打那次徒步之后得的。
走的是一条野路,没有名字,只是当地牧民指了个方向,说翻过那座山,有个海子,水蓝得像假的,同行有三个人,走到第二天便只剩我一个,他们说要回去,说这路不对,可我偏觉得再翻一座山就到了,现在想来,何尝有什么“到了”呢?云和山的彼端,永远是彼端,永远到不了的。
那天下午,我站在一个垭口上,四野茫茫,全是云,脚下的路消失了,来路也消失了,天地间只剩下我和那些云,奇怪的是,我并不慌,风吹过来,带着雪山的寒气,又湿又冷,却叫人心里异常地安静,我坐下来,看云起云落,看它们怎样在山腰间缠绕,怎样被风撕成一丝一丝的,又怎样重新聚拢,太阳时而透出来,把云染成淡金色,时而又隐去,天地就成了一片灰白。
我就那样坐了很久,时间像被云吞掉了,没有过去,也没有未来,后来想起时,竟不知道那究竟是十分钟,还是两三个小时。
中毒,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的罢。
回来之后,我上网查了很多资料,有人说这是高原后遗症,也有人说这是“山野戒断反应”,我倒是想起一个词——“云瘾”,就像是身体里种下了一朵云,它时不时地膨胀起来,把别的念头都挤到一边去,这时候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闭上眼睛,让那朵云带着我,回到那个垭口上去。
我试过戒掉它,周末去郊区的山,海拔不过几百米,满山都是人,嘈杂得很,这倒也罢,最要命的是,那里的云是假的,薄薄的一层,挂在半空,像是一张画片,没有魂,我又去看海,想象中,海的辽阔总该有些相似罢,但海太赤裸了,一览无余,没有山的遮掩,没有云的缠绕,便少了那种欲说还休的味道,海边待了三天,非但没有解瘾,反而更想念山里的云了,那是一种被山峰托举着的、被峡谷滋养着的云,有骨头,有血肉,会呼吸。
朋友说我矫情。
“什么云瘾,不过是逃避罢了。”他说。
也许他说得对,可逃避什么呢?我也说不清,或许是逃避那些既定轨道里的日子罢——每天在同样的时间醒来,走同样的路,做同样的事,见同样的人,山里的云不同,它每时每刻都在变化,没有一刻是重复的,没有一片云是相同的,在那里,时间是活的,是会流动的。
上个月,我又去了一次,这回是一个人,沿着上次的路线走,走到那个垭口时,我停下来,等了一个下午,云还是那样的云,山还是那样的山,可心里的那个结,却好像松了一些,我忽然明白,中毒不是坏事,人活一世,总得中点什么毒,中了毒,才知道自己还活着,还知道痛,还知道渴,还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跳动。
回来的火车上,我旁边坐着一个老人,他隔一会儿就拿出小瓶子吸氧,我问他是去高原了么,他说是,去了四姑娘山。“高原反应,头疼得厉害。”他说,“可那山,真好看。”说完又吸了一口氧,眼睛里却亮晶晶的。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云和山的彼端有什么?大概什么都没有,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,所以才要去看一看,去中一次毒,去病一场。
我还在病着,可我不打算治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