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条鞭子挂在我家老宅的房梁上,已经整整三代人了,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:“这鞭子,别碰,尤其别在月圆之夜甩它。”说完这句话,他就咽了气,眼神里满是恐惧,那时候我十七岁,正处于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。

爷爷去世后的第三个夜晚,恰逢月圆,我搬来梯子,爬上了房梁,鞭子沉甸甸的,通体乌黑,握柄处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,像是篆书,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文字,鞭身比我见过的任何皮鞭都要长,足有两米,每一节都细如小指,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我把鞭子拿到院子里,试着甩了一下,没有声音,再甩,还是没有,我记得爷爷甩牛鞭的时候,那声音脆生生的,能传出二里地去,可这鞭子甩出去,却像抽在了棉花上,悄无声息。
更奇怪的是,鞭子甩出去的瞬间,我忽然觉得身后有人,回头一看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月光洒在地上,像是铺了一层白霜,可那个感觉太真实了——有人在看着我,而且就在我身后,近得能感觉到呼吸。
我转着圈找了几遍,什么都没有,但那个感觉越来越强烈,连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我强压住心里的恐惧,再次甩动了鞭子,这次我甩得用力了些,鞭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然后我看到了。
在月光下,我的影子旁边,多了一个影子,那个影子很淡,淡得像是一层薄雾,可它的的确确存在,而且它在动——不是随着我的动作而动,而是自己动,它在走,一步一步地,朝院门的方向走去。
我的第一反应是:爷爷说的没错,这鞭子确实有问题,第二反应是:我得跟上去看看。
那个影子走得并不快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,月光照在它身上,竟然透明得像一块薄纱,我跟着它出了院门,沿着村道一直往西走,村里人都睡了,只有几家的狗在叫,奇怪的是,那些狗见了我和这个影子,不但没扑上来,反而夹着尾巴躲进了狗窝。
走了大约一里地,影子停在了村西头那口古井旁边,这口井据说有三百多年了,井口用青石砌成,上面爬满了苔藓,影子在井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沉了下去,消失在井口。
我趴在井边往下看,井水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,就在我准备起身的时候,井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我吓得差点掉进井里,那个声音我听不太真切,但能感觉到那是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怨。
从那以后,我每晚都会拿出鞭子,在院子里甩几下,每次都会出现那个影子,每次它都会走向那口古井,渐渐地,我不再害怕,反而开始期待,我会跟着它走,在井边坐一会儿,有时候甚至能和它说上几句话——虽然它从不回答,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听。
村里人开始议论我,说我像着了魔,母亲偷偷找过几个道士来家里做法,可道士们一见到那条鞭子,脸色就变了,他们没说什么,只是摇摇头,收拾东西就走了,有个道士临走前留下一句话:“这是因果债,谁也解不开。”
后来我翻看了爷爷留下来的手记,才大致了解了这条鞭子的来历,原来,清朝道光年间,我们村出了个刽子手,名叫陈三刀,这人刀法极好,砍头从不拖泥带水,据说罪人头落地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笑,他有一把鬼头刀,刀下亡魂无数,刀刃都已经发黑了,后来他嫌刀太重,改用了鞭子,专门用来行刑,这种鞭子抽在人身上,皮开肉绽却不伤筋骨,能从活人身上活活抽下一层皮来,陈三刀用这条鞭子,抽死了九十九个犯人,每条人命都化成了一个怨魂,附在鞭子上。
九十九个人,九十九个影子,它们都被困在这条鞭子里,日日夜夜地哀嚎。
那个常去古井的影子,是陈三刀抽死的第一个犯人,她是个女人,村里人都叫她“红衣”,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,只知道她是从外地逃荒来的,犯了什么案子,被抓了起来,陈三刀拿她练鞭子,整整抽了三天三夜,把她活活抽死在了古井旁边。
那三天里,古井里一直回荡着她的惨叫声,整个村子都能听见,从此以后,那口井就打不出甜水了,井水变得又苦又涩,村里人宁可走三里路去挑河水,也不愿喝那口井里的水,后来听老人说,红衣的怨气太重,把井里的水都染苦了。
知道了这些之后,我反而更想弄清楚,红衣到底想告诉我什么,我每晚都跟着她去古井,坐在那里听她说话,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我也能听出更多内容了。
她告诉我,她其实没有罪,是被冤枉的,真正的凶手是县太爷的儿子,强暴了她之后又怕事情败露,就诬陷她偷东西,把她抓了起来,陈三刀知道真相,可他不敢得罪县太爷,只好昧着良心行刑,他抽死红衣那天,每抽一鞭子,嘴里都念叨着“冤冤相报”,眼睛却不敢看红衣的脸。
后来陈三刀快死的时候,忽然疯了,他天天抱着这条鞭子,对着空气磕头,额头上磕出一个大窟窿,血流了一地,临死前,他把鞭子传给了爷爷,叮嘱他不要再用这条鞭子,更不能在月圆之夜甩它,爷爷问为什么,陈三刀只说了一句:“一百个影子,一个井里。”
爷爷是个老实人,一辈子没用过这条鞭子,可他还是把它留了下来,也许是觉得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,不好丢掉,他到死都没想明白,为什么陈三刀要说“一百个影子”,他的手记里写:“明明只抽死了九十九个,哪里来的第一百个?”
我一开始也没明白,直到有一天晚上,我照常甩出鞭子,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,可这次不一样,影子没有走向古井,而是转过身来,朝我走近,我这才看清楚,那不是红衣,那个影子更高,更瘦,走路的样子很奇怪,像是在水里走路,每一步都拖得很慢。
它走到我面前,站住了,然后它伸出手,指了指我身后的方向,我转过头,看到了我的影子——正常的影子,在地上静静地躺着,可奇怪的是,我的影子也在动,而且不是随着我动,它在往后退,像是要把自己从地上揭下来。
我吓得把鞭子扔在了地上,鞭子落地的瞬间,所有的影子都不见了,院子里恢复了平静,月光还是那个月光,狗也重新开始叫了。
可我忽然明白了陈三刀的话,一百个影子,第九十九个是红衣,那第一百个呢?是能够驱使这些影子的人。
我急忙跑回屋里,翻了翻爷爷的手记没找到答案,又找出了陈三刀的遗物,在一个旧木匣子里,我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很匆忙写下的:
“练鞭者常与影为伴,长此以往,己身亦成影,鞭者,影也,影者,鞭也。”
我又想起爷爷临死前的眼神,那不仅仅是恐惧,还有愧疚,也许他早就知道了这个秘密,所以才把鞭子藏在了梁上,希望没人能找到,可他又舍不得毁掉这条鞭子,毕竟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。
我每天都在纠结要不要继续甩这条鞭子,甩了,就能见到红衣,听她讲那些三百年前的故事,可我知道,每甩一次,我就离那些影子近了一步,离自己的影子远了一步,总有一天,我会变得和那些影子一样,只能在月圆之夜出来走走,然后回到那口古井里,和红衣作伴。
可要是不甩,我又舍不得,那种在月光下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感觉,那种能和三百年前的人说话的感觉,太奇妙了。
或许这就是陈三刀说的“因果债”,他欠红衣的,得有人来还,而我,就是那个倒霉的债主。
鞭子现在还挂在我家的房梁上,只不过从老宅换到了新家,我偶尔还会在月圆之夜甩它,看着那些影子来来去去,只是最近我发现,我的影子好像变淡了一点,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也许用不了多久,我就能跟着红衣一起,走进那口古井里了。
那天晚上我大概会问红衣,井底下是什么样的,是不是也有月亮,也有风,也许那时候,我就不用再甩鞭子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