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不知处,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才在一片松林间看见一间木屋,屋顶覆着青瓦,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,门前的老槐树下,一位老人正坐在木凳上,手里拿着一个葫芦瓢,给旁边的松鼠喂水,那松鼠也不怕人,两只前爪捧着瓢沿,小口小口地啜着。

“您就是老徐?”我试探着问。
老人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像松树皮,眼睛却亮晶晶的,他微微一笑:“城里来的?”
“听说您是这片林子的老护林员。”
他摆摆手,把葫芦瓢放在地上,那松鼠便跳上去,继续喝它的水。“老护林员谈不上,倒是和这林子做了四十多年的朋友。”
老人姓徐,原是山东人,二十岁那年参军,转业后就分到了林场,那时候,这片山还是光秃秃的,只有些稀疏的灌木。“我们那会儿,从山脚到山顶,一人一天要种三百棵树。”他说着,指了指远处的山坡,“你看那片马尾松,就是我和老张头栽的。”
“老张头呢?”
“走了,去年走的。”老人的声音低沉了些,“他临死前还念叨,说春天到了,该去看看那片桦树林了,那林子是他看着长大的,一棵棵,都像他的孩子。”
林子里传来几声鸟鸣,清脆悦耳,老人侧耳听了听,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:“是画眉鸟,在这筑窝好几年了,每年春天都来,认得我的脚步声。”
他领着我往林子里走,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:“你看这棵樟树,有八十年了,树干上有个树洞,松鼠常在里面躲雨。”他蹲下身,扒开草丛,“这是野百合,开花时雪白雪白的,香得很,别采,让它自个儿开。”
我注意到,老人对这里的一切都如数家珍,哪棵树上有鸟窝,哪片林子里有蘑菇,哪条小溪里有石斑鱼,他都清清楚楚。“这林子啊,就像一本厚厚的大书,每一页都写着故事。”他说。
走到一处山涧边,老人停下来,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,涧水清澈见底,水底的鹅卵石都看得分明,他掏出一个搪瓷缸,舀了半缸水,喝了一口,递给我:“尝尝,山泉水,甜得很。”
我接过缸子,水是凉的,入口确实有一丝甜味。
“我在这林子里住了四十年。”老人说,“刚来的时候,林场一共才八个人,住在山下的土坯房里,每天天不亮就上山,天黑了才回来,那时候苦啊,没有路,没有车,全靠两条腿,下雨天,山路滑,摔跤是常事,有一回,我摔断了腿,是同伴把我背下山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可是,看着这些小树一天天长高,一天天长粗,心里就高兴,就像看着自家的孩子长大一样。”
正说着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电锯的声音,老人脸色一变,腾地站起来:“有人在偷伐!”
他快步往前跑,虽然七十多岁了,动作却还敏捷,我跟着他,穿过一片密林,终于看见几个人正在锯一棵大松树,老人大喝一声:“住手!”
那几人回过头,看见老人,有些慌乱,其中一人说:“老徐头,别多管闲事,这林子又不是你家的。”
老人站在那棵松树前,胸膛起伏着:“这是我看着长大的树,是我朋友!你们要锯它,先把我锯了!”
那几人面面相觑,终究还是放下工具,悻悻离去,老人抚摸着树干上的锯痕,手有些颤抖:“差一点,就差一点,这棵树有三十年了,再长几年,可以做栋梁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眼眶有些红:“你知道么,我在这林子里住久了,就把这些树当成朋友,它们不会说话,可是懂得我的心事,春天发芽,夏天遮阴,秋天落叶,冬天傲雪,它们有它们的喜怒哀乐,有一年大旱,我看着一棵小树叶子都黄了,心里急啊,就用水壶一点一点地给它浇水,后来它活过来了,第二年春天发出一树新芽,我高兴得哭了一场。”
我想起一句古诗:“泉声咽危石,日色冷青松。”这山里的景物,原本是无情的,却因了老人的情,变得有情起来。
回到木屋,天色已经晚了,夕阳透过树枝,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,老人坐在门槛上,拿出一个陶笛,吹了起来,笛声悠扬,时而像风过松林,时而像溪水潺潺,那松鼠又跑回来,蹲在老人脚边,静静地听着。
“这个陶笛,”老人放下笛子,“是我用山里的泥土烧的,烧了一辈子,就烧成这一个,吹出来的声音,和这林子一样。”
他转头看着我:“你们城里人,总以为森林是用来开发的,是用来赚钱的,可对有些人来说,森林是用来交朋友的。”
那天夜里,我住在木屋里,四周寂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和远处夜鸟的啼叫,天还没亮,就听见森林里传来各种鸟叫声,像是森林在迎接黎明的到来,老人已经起床了,在院子里生火做饭,炊烟袅袅升起,融入晨雾中。
吃过早饭,我要告辞了,老人送我到林边,指了指来时的路:“回去别走错了,看见那棵歪脖子的松树就左拐,直走就是大路。”
我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,他站在晨光里,身后的森林被朝阳镀上了一层金色,他冲我挥挥手,转身走进了森林里,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。
后来我才知道,老人已经在这里守护了近半个世纪,他种过的树,少说也有十几万棵,可他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,只是说,森林是他的朋友,朋友之间,不需要说那么多。
是啊,朋友之间,不需要说那么多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