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我十五岁。

小镇的夏天热得让人发昏,蝉鸣声像一把钝刀,从早到晚锯着空气,我躲在奶奶家后院的老槐树下,翻着一本快要散架的《昆虫记》,法布尔说蝉是“用四年黑暗换一个月光明”的歌手,我觉得自己也是某种蝉——只不过我换来的不是歌声,而是整个暑假的无聊。
“啪!”
什么东西砸在我头顶,弹进书页里,我低头一看,吓得差点跳起来——一只巴掌大的深褐色虫子,六条腿蜷缩着,背上还沾着泥土,它通体甲壳泛着幽绿的光,触角比我的手指还长,正缓缓舒展开来,我尖叫着甩开书,虫子滚落在地上,却一动不动。
它死了吗?我壮着胆子凑近,用树枝戳了戳,虫子猛地翻身,翅膀“嗡”地张开,飞起来撞在我额头上,又跌进草丛里。
我捂着额头,心跳得厉害,但就在那一刻,我突然对这只笨拙的大虫子产生了好奇,它是什么?从哪来的?为什么不怕人?
奶奶从屋里探出头:“那是什么虫子,这么大?”她眯着眼看了看,“哦,是独角仙啊,少见少见,这几年农药打多了,都不见了。”
独角仙?我蹲下来仔细观察,果然看到它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分叉角,像一把微型的鹿角,这个发现让我莫名兴奋起来,我找来一个塑料瓶,小心翼翼地把独角仙请了进去。
接下来的日子,大虫子成了我暑假唯一的伙伴,我给它取名叫“大角”,每天捉新鲜的树叶喂它,它最喜欢吃桃子,会把整张脸埋进果肉里,啃得汁水横流,我观察它怎么用钩爪攀爬,怎么展开翅膀飞行,甚至试着让它在我手背上爬行——那痒痒的、小心翼翼的触感,让我觉得自己在和一个小外星人交流。
村里的小孩听说我养了大虫子,都跑来看,有人害怕,有人想玩,有人想带走,我把大角护在手心,说:“不行,它是我朋友。”小孩们哄笑:“你和一个虫子做朋友?好幼稚!” 我涨红了脸,但没松口。
那个夏天,我守在瓶子旁边,看着大角吃饭、睡觉、发呆,我甚至和它说话,告诉它自己讨厌的数学题、隔壁班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生、还有暑假过后就要被送去城里读书的烦恼,大角当然不会回答,只是偶尔摆动一下触角,像是听懂了。
我知道,在大人眼里,这只是一个无聊孩子的无聊游戏,但他们不知道,这只大虫子教会了我一件重要的事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节奏和秘密,独角仙只在夏天活动,它们选择在腐叶堆里产卵,幼虫要在地下待整整一年才能羽化,它们不是为了谁而活着,只是为了完成自己。
八月底的一个傍晚,大角变得无精打采,不吃东西,也不怎么动了,它的甲壳失去了光泽,像褪色的旧信封,我查了书,知道独角仙的寿命只有短短几个月,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第二天清晨,我把大角带到后院的老槐树下,就是当初它掉落的地方,我打开瓶盖,它趴在瓶口,触角微微颤动着,我说:“走吧,你属于这里。”然后把它轻轻放在树根上。
起风了,树叶沙沙作响,大振最后看了我一眼,准确地说,是触角朝着我的方向停留了几秒钟,然后慢慢地、笨拙地爬向草丛深处,消失在落叶和阳光交织的阴影里。
我没有哭,只是坐在树下,把《昆虫记》翻到那一页,在空白处写下:“独角仙,鞘翅目,金龟子科,幼虫期在地下生活……”然后添了一行小字:“谢谢你陪我过一个夏天。”
后来我去了城里上了学,再也没有养过虫子,但我记得有一年夏天,有一只大虫子教会了我敬畏生命、尊重弱小,也教会了我如何与孤独相处。
是宫泽贤治说的:“不要害怕孤独,因为在这世上,一定有一个人,正努力地向你走来。”而在我的记忆里,那只大虫子就是我的“一个人”。
每当我感到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,我就会想起那年的夏天,想起那只笨拙又勇敢的大虫子,想起它振翅飞翔的样子,然后我会告诉自己:没关系,不必去成为别人的英雄,只要做好自己,就已经足够耀眼。
谢谢你,大虫子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