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水晶穹顶下，悬浮着无数全息投影，闪烁着红蓝交织的光点，每一点，都代表着一颗被悬赏的星球、一艘通缉的飞船,或是一个在逃的罪犯。
陈燃站在猎人公会的大厅中央，看着那面熟悉的荣誉墙上，第三百七十八个名字刚刚被刻上去——他的导师,陆铮。
“他死在了天狼星域边缘，一颗被星际海盗占领的废弃矿星上，尸体被发现时，身上有四十多处致命伤，生物芯片被完全剥离。”
公会执行官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,仿佛在播报天气预报。
陈燃没有回应，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向任务发布台。
“我要接陆铮未完成的任务，编号T-19731207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没有丝毫犹豫。
执行官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复杂：“那是A级捕杀令，目标是一艘名为‘幽灵号’的飞船，情报显示，这艘船十年来一直在各星域之间穿梭，贩卖情报、走私军火，甚至参与过种族灭绝行动，它的船长，代号‘收藏家’，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实面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陆铮追了它五年，最后死在了那片星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确定要去？”
陈燃没有回答，他只是伸手按在任务光屏上，指纹和虹膜被瞬间录入，血红色的“已接取”三个字浮现在空中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星际猎人的世界其实很简单——你拿起枪，接任务，完成任务，拿钱，不完成任务，就可能死，这里没有正义，没有对错,只有信用点和生死。
但在陈燃心里，陆铮的死,就是对他而言最大的正义。
陆铮曾告诉他：猎人最大的敌人不是猎物，而是时间，时间会模糊你的视线，让你分不清是你在追踪猎物,还是猎物在等待你。
现在想来,这句话像一句预言。
三个小时后，陈燃的飞船“白鹰号”已经驶离了中央星域，飞船内部陈设简陋，唯一的装饰品是一张照片——他和陆铮在猎人学院时的合影，那时候陆铮还不是传奇猎人,他也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徒弟。
“我们为什么要当猎人？”陆铮曾问过他这个问题。
“为了自由。”
陆铮笑了：“自由？猎人是最不自由的人，我们被信用点束缚，被任务束缚，被猎物的过去束缚，你接了任务，就必须完成它，这就是猎人的宿命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退出？”
“因为退出的人，会变成猎物。”
现在想来，陆铮说这句话时眼里那种复杂的神情,或许是因为他早就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。
白鹰号在跳跃点进行了三次空间迁跃，终于抵达了天狼星域边缘，这里的恒星已经暗淡，只剩下一颗白矮星发出微弱的光芒，重力场撕裂了周围的空间,形成无数条扭曲的星路。
废弃矿星就在前方,陆铮遇害的地方。
陈燃降落在星球表面，厚达数米的太空尘埃覆盖了一切，空气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，他穿着舱外作战服，开启红外探测,沿着陆铮生前的最后轨迹一步一步地走着。
矿道里很黑，很静，只有他脚下踩碎矿石的声音,和头盔通讯器里偶尔传来的白噪音。
他找到了陆铮最后战斗的地方，矿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洞穴，地面上布满了弹痕和被能量武器烧灼过的痕迹，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斑点,覆盖了方圆数十米的区域。
陈燃蹲下身,用手轻轻抚过那些血迹。
陆铮死得很惨，这一点毫无疑问，但他注意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——所有血迹的分布都呈现出一个圆心,而那个圆心正对着洞穴深处的一面石壁。
他走向那面石壁,用手敲了敲。
空的。
一道防火墙系统被破解后，石壁向两侧滑开，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，通道尽头有微弱的蓝光,是某种能源核心散发出的光芒。
陈燃走进去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密室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展品——被封存在真空舱里的外星生物标本、残缺的古籍残页、各文明的工艺品，还有一面墙上挂着的……猎人的徽章。
他数了数,一共四百七十三枚。
每一枚徽章，都代表着一个失踪的猎人，其中最新的一枚,正是陆铮的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收藏室。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带着某种奇特的电流感,仿佛说话者戴着一个变声器。
陈燃没有回头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面挂满徽章的墙,看着陆铮的徽章在蓝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芒。
“我一直在等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。”那声音继续说，“能破解陆铮留下的线索，一路追踪到这里，你是他的徒弟吧？你和他很像。”
陈燃终于转身，他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，站在通道入口，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古老手枪，面容被兜帽遮住,只能看到下巴上一道深深的疤痕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你们的任务档案里，我的代号是‘收藏家’。”那人笑起来，声音嘶哑，“但你知道吗？其实我也有一个真实的名字，在你死之前，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陈燃拔出了枪。
“没必要，陆铮临死前，有没有告诉过你一句话？”
收藏家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，猎人最大的敌人不是时间，而是猎人自己。”陈燃扣动扳机，一道能量光束擦过收藏家的耳侧,击碎了身后的石壁。
收藏家却笑了：“他没告诉你另一句话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退出猎人的人，会变成猎物。”
收藏家猛地掀开斗篷，露出全貌——那是一个半机械化的身体，面部大部分被金属替代,只有右眼还保留着人类的模样。
但让陈燃无法呼吸的,是那张脸。
它和陆铮一模一样。
“很惊讶？”那个顶着陆铮面容的机械体一步一步走向陈燃，“你以为陆铮死了？不，他只是不想当猎人了，他接受了最后的改造，变成了我这样的存在，而他的第一个任务，就是杀光所有知道自己过去的猎人。”
陈燃扣动扳机，激光贯穿了那具机械身体，但收藏家只是踉跄了一下，伤口处冒出青烟,很快便自动修复。
“能量武器对我没用。”收藏家伸手扼住陈燃的喉咙，将他按在墙上，“作为最后一个追查到这里的猎人，我给你一个选择——加入我，或者死。”
陈燃艰难地抬起手,按在了自己胸口的徽章上。
那是陆铮当年送给他的第一枚徽章，上面刻着一句话：猎人终将成为猎物。
他笑了。
“你知道陆铮还说过一句话吗？”
收藏家的机械手指收紧了一些。
“他说，当猎人选择退出的时候，不是变成了猎物，而是变成了猎人的食物。”
陈燃按下了徽章里的自毁装置。
巨大的爆炸从矿星中心扩散开来，能量波撕碎了整个洞穴,将一切都化为了灰烬。
在爆炸的前一秒，他看到了收藏家脸上那种震惊的表情——那是只有真正的人类才能露出的表情。
他赌对了。
那具身体里,住着一个人的灵魂。
即使那个人背叛了猎人,也依然会害怕死亡。
白鹰号在爆炸中幸存,按照预定程序自动返回了中央星域。
猎人公会的荣誉墙上，第三百七十九个名字被刻了上去——陈燃。
在他前面,是他的导师陆铮。
在他后面,还会有人继续追逐那个永远不会停下的猎物吗？
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
但星际猎人不会消失，因为每一个猎人心中,都住着一个猎物。
那是他们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