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从黑色金字塔活着出来的人,都变成了疯子,或者——死人。
我叫陈默,三十五岁,考古学博士,别人都说我是去找金字塔的,其实我是去逃命的。
一切都始于那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信是用莎草纸写的,墨水带着一股奇异的檀香味,内容很简单:开罗西南三十公里,地下三百米,有一座从未被记载的金字塔,它的外表覆盖着黑色花岗岩,内部是一个巨大的迷宫。
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:“进去的人都会变疯,但如果你能走到最中心,就能看到真相。”
我没有犹豫太久,当时我正被学术造假的风波折磨得焦头烂额,评审委员会取消了我的博士学位,说我在埃及发掘报告中伪造数据,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大发现来洗刷污名。
三天后,我已经站在了撒哈拉沙漠的腹地。
向导是个名叫阿卜杜拉的贝都因人,六十多岁,沉默寡言,只有在收钱的时候才会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,我们骑着骆驼向西走了整整两天,风沙把脸皮刮得生疼。
就在我开始怀疑那封信只是个恶作剧的时候,阿卜杜拉突然勒住了缰绳。
“到了。”
我环顾四周,除了黄沙还是黄沙。“在哪里?”
阿卜杜拉没有回答,只是跳下骆驼,开始用双手刨沙子,我也跟着跪下来帮忙,大约刨了半米深,我的指尖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表面。
那是石头。
我拼命地刨,直到整片沙层滑落,露出一个直径约两米的方形入口,入口边缘的石材不是花岗岩,而是某种我从未见过的黑色石头,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,仿佛在呼吸。
“这就是信里说的金字塔?”我几乎是趴在地上往下看,下面是一级一级的阶梯,深入黑暗,看不见底。
阿卜杜拉点燃了一盏煤油灯递给我,他的表情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诡异。“我不下去,”他说,“我在这里等你三天,三天之后你没出来,我就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用沙哑的声音说:“二十年前,我带了三个美国人进去,出来的只有一个人,他一直在笑,笑到眼睛里流出血来,第二天早上,他在酒店房间里把自己的皮剥了下来。”
我承认那一刻我的腿软了,但我想到了评审委员会那帮人幸灾乐祸的嘴脸,想到了我五年青春换来的耻辱,最终还是提着灯,一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阶梯很陡,每一级的高度都不相同,有的二十厘米,有的只有五厘米,走起来非常费力,重心永远在调整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,像檀香,又像腐肉,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混在一起,让人头晕目眩。
我开始数阶梯,五十、一百、两百,到第三百级的时候,阶梯终于到了尽头。
我站在一条宽阔的走廊里,走廊的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的材质和入口的石头一样,通体漆黑,我用手电照了照,光线竟然被墙壁吸收了,只能照出一米远,更诡异的是,走廊会在某些角度吸收声音,我大声喊了一句,声音刚出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我沿着走廊走了大约五分钟,面前出现了第一个岔路,两条走廊,一模一样,我选了左边那条。
十分钟后,又一个岔路。
又过了十分钟,第三个岔路。
我停下来,用手电在墙壁上做了个记号,然后继续走,大约一个小时后,我看到了同一个记号——我回到了原点。
这就是迷宫,我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冷静,迷宫的破法无非是左手法则——一直沿着左边墙壁走,理论上总能找到出口。
我开始严格按照左手法则行进,左转、直行、左转、左转……
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,煤油灯里的油越来越少,我不得不节约使用,每隔一段时间才打开一次手电,不知道走了多久,我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里。
大厅的穹顶极高,手电的光直直地射上去,照不到顶,大厅的墙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字符,不是古埃及文字,不是楔形文字,不是任何一种我认识的文字,那些字符像是线条的抽象组合,杂乱无章地排列着,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秩序感。
大厅的中央,有一扇门,门也是黑色的,但是门上用银色的漆画着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是活的。
我发誓我看到它眨了一下。
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,我想跑,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,就在这时候,门开了。
门后面是一间密室,不大,大约十平方米,密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张石桌,桌上摆着一卷莎草纸,我强迫自己走进去,伸手去拿那卷莎草纸。
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纸卷的一瞬间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,那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的,而是直接出现在我的脑子里,像一根针一样刺穿了意识。
“数数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数数。”
那声音又说了一遍,这次带着明显的不耐烦。
“数什么?”我颤抖着问。
“数你自己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,一条胳膊,两条腿,一个躯干,我数了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
我还没数完,笑声就从身后的墙壁中涌了出来,那是几千人同时发出的笑声,尖利刺耳,震得我耳膜生疼,墙壁上的黑色石头开始蠕动,像是活物的皮肤,墙壁在挤压,在收缩,走廊在变窄,空间在变形。
我听到了无数细碎的声音在窃窃私语。
“他数出来了。” “他看到了。” “把眼睛给他。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密室的灯突然全亮了,刺眼的白光中,我看清了墙壁上的字符,那不是文字,那是方程式——超光速粒子方程式、多维空间皱褶计算法、时间晶体稳定模型,这些方程式中任何一条放在现代物理学界,都足以让爱因斯坦的棺材板震三下。
可它们被刻在了四千年前的金字塔里。
我跪在地上,开始剥自己的皮。
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:“我知道了,我知道了,我全都知道了。”
我终于知道那些出去的人为什么会疯,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——一座不属于这个文明的金字塔,一个由未知存在建造的迷宫,一个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门。
我用手指在自己的胸口划出一道血痕。
疼痛让我短暂地清醒了片刻,我抱住石桌的腿,把它往地上狠狠地砸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石桌碎裂,一枚黑色的晶石从里面滚了出来。
我将晶石握在手中,用尽全身力气向密室的墙壁砸去。
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,墙壁裂缝了,从裂缝中渗出的不是沙子,是星光,黑色的石头在崩塌,整个迷宫在尖叫,就像一只垂死的野兽。
我跌跌撞撞地往外跑,跑过崩溃的走廊,跑过塌陷的大厅,身后的黑暗中,我听到最后一声喃喃:“门关上了。”
我在天亮之前爬出了地面,身后留下一片沙坑,像一座新坟。
我本应该欢喜的,本应该为自己捡回一条命而庆幸的,但是我在沙地上瘫坐了整整三个小时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打转:
我数数了。
二、三、四。
我数了手、脚、头、身体。
那个在我脑子里说话的存在呢?它一直看着我,一直在笑,一直等着我数错。
它为什么要说“数你自己”?
两只手,两只脚,一个头,一个躯干,一共是六,不是四,我数错了,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出去。
又或者——存在那些镜廊中没有倒影的时刻,在我走过的路上,已经有另一个我,被留在了迷宫深处。
我不敢想。
我只知道,三天后,阿卜杜拉如约出现在沙坑旁,他看到我的一瞬间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,嘴巴张开又合上,他来回舔了三遍干裂的嘴唇。
“你不是他。”
我没听懂。
阿卜杜拉颤抖地低下头:“你从地下出来时,身后没有脚印——沙子上,只有一道痕迹。”
你猜,是哪一道?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