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万家灯火次第阑珊,当最后一缕炊烟融入远天的暗蓝,夜,便悄然盛装登场了,这时的夜,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与浮躁,像一位修养极深的雅士,不言不语,只静静地铺开一卷无边的墨缎,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,沉入那一片幽深的宁静里。
我常觉着,夜是有香气的,那香气,是雅致的,幽微的,若隐若现的,白日里,是花草争艳,香气是浓烈的,直逼人的鼻息,有些霸道,到了夜里,一切都静下来,那香气便也收敛了性子,变得温婉起来,是晚香玉的清芬,隔着篱笆,隐隐约约地送来;是栀子的甜香,在月光下,一丝一丝地沁入人的心脾;还有泥土、青草、露水混合着的湿润而干净的气息,都被夜露浸润着,幽幽地弥漫在天地之间,这样的香气,不扰人,不腻人,像是远方飘来的一曲箫声,你刚要去捉住它,它却又不见了,只留下一片空灵的怅惘。
夜的声音,也是雅致的,没有白日的车马喧嚣,人声鼎沸,夜的言语,多是细微的,需要用心去听,墙角草丛里的蛐蛐,是个天生的哲学家,它不紧不慢地拉着自己的提琴,一声,两声,像是在与人探讨着宇宙与生命的奥秘,偶尔,夜风拂过树梢,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,那声音,比白天里要清脆得多,仿佛是树叶在月下低语,说着只有它们才懂的秘密,远处的蛙鸣,也是断断续续,好像隔着水面的雾气,显得有些朦胧了,这些声音,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,将人温柔地包裹起来,非但不觉得吵闹,反而更衬托出夜的静谧了。
最雅的,莫过于月下的夜了,月亮的光,是清冽的,不像太阳那般炽热,它泻下来,像是给万物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,平日里看着寻常的树木、房屋、小路,在这银纱的笼罩下,都褪去了凡俗的模样,变得静谧而空灵起来,远处的山峦,成了一片淡青色的剪影,深深浅浅,像是一幅泼墨的山水画,近处的池塘里,半轮月亮静静地卧着,像一块温润的白玉,微风拂过,水面皱起细细的波纹,那白玉便碎了,化作千万片流光,荡漾开去,奇幻得有些不真实。
在这样的夜里,一个人独坐,心境也是极雅的,白日里的烦忧,可以暂且搁在一边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便觉天地之大,唯有自己与这无边的夜色相对,这时的我,不是丈夫,不是父亲,不是员工,不是任何一个被社会定义的角色,我只是我自己,一个纯粹的人,一个与风声月色、花草星辰融为一体的存在,这便是一种自由,一种令人神往的精神上的雅趣。
古代的文人们,大约也是深谙这夜雅之味的,他们或“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”,在孤独里寻一份诗意的热闹;或“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”,在寂静中求一份心灵的安放,那“落月摇情满江树”的怅惘,那“夜半无人私语时”的缠绵,那“月落乌啼霜满天”的寂寥,都借着这夜的雅致,化成了一句句动人的诗章,穿越千年的时光,依然能叩动我们的心弦。
这夜的雅致,如今似乎离我们越来越远了,城市的夜晚,是被霓虹灯点亮的,五颜六色,光怪陆离,亮如白昼,却少了那一份幽深与清冷,耳朵里也难得清静,汽车的轰鸣声,广场舞的音乐声,酒吧里隐隐传来的嘶吼声,将夜的静谧驱赶得无影无踪,那纯粹的、幽雅的夜,仿佛成了一个古老的传说。
当我偶尔得闲,能远离这灯火喧嚣,寻一处安静的角落,独享一份夜色时,便觉得格外的珍贵,这雅,是需要一点孤独来成全的,是需要一点闲情来品味的,它不在闹市,不在人群,只在每一个愿意安静下来的灵魂深处。
夜雅如水,洗尽铅华,在这如水般的夜雅里,我们的心灵,也仿佛被洗濯过了,变得清澈而安宁,这大约,便是夜能予人的,最好的礼物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