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守百年,我为等一个答案,今夜风大,檐角铃响,想来又有人要误入这片荒园。
我本不是鬼,至少最初不是,那年桃花开得正盛,他说去江南经商,三月即返,我站在渡口送他,他回头笑,眉目间全是春日的暖,我数着日子过了三月又三月,桃花谢了,青杏结了,河水涨了又落,落了又涨。
始终不见归帆。
后来我变成什么,自己也说不清,大约是某个深夜,我提着灯笼又去了渡口,露水打湿罗袜,凉意一寸寸爬上脚踝、膝盖、胸口,我不觉得冷,只觉得轻,轻得要被风吹散,低头看时,手里的灯笼灭了,手也看不见了,只有一团雾气裹着一缕执念。
我成了鬼,游荡在这座小城。
白天我躲在旧宅的角落里,看日光一寸寸移过青砖墙,看尘埃在光柱里起舞,夜来了,我就出来,从城南走到城北,从春天走到冬天,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鸟。
这百年来,我的记忆渐渐残了。
先是忘了他的确切模样,眉目模糊成一片水渍,再是忘了他的声音,连他叫我的那声“阿蘅”都变了调,像是隔着厚厚的水传来,后来连那些誓言也忘了,只记得他说过会回来,至于为什么要回来、回来做什么,全都成了谜。
我的梦也残了,以前做梦,都是他在渡口回头的那个画面,清晰得像昨天,如今梦里只有碎片:半张笑脸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一段泛黄的衣角,醒来什么也抓不住,只有一种钝钝的疼,像钝刀子割肉,不见血,却一直疼。
昨夜又下起了雨,我沿着长街走,看见生锈的锁,墙角的青苔,还有石阶上深深浅浅的凹痕,雨水打穿了我的身体,我站在雨里,听雨打芭蕉的声音,忽然想起他离开那天也下雨,他把外衣披在我身上,说:“等我回来,给你带江南的绢花。”我点点头,把衣服裹紧,上面还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墨香,那是我最后一次感受到活人的温度。
后来有人告诉我,他坐的船在江心翻了,尸骨无存。
我不信。
如果真死了,那他的魂魄呢?为什么他没来找我?他不是说生死都要在一起吗?他那么守信的人,怎么会骗我?
所以我一直等,等他回来给我一个解释,哪怕只是说一句“我来迟了”,哪怕他说“我变心了”,都好过没有音讯,可是没有,什么都没有,我的等待落进虚空里,连回声都没有。
前些天,有个年轻书生误入了荒园,他衣衫单薄,模样清秀,像极了他,我藏在桃树后面看他,看他俯身去读石碑上的字,看他仰头看月亮。
我轻轻唤了一声:“你来了?”
他看不见我,听不见我,只是突然打了个寒颤,四下张望,我伸出手,想碰碰他的脸,他却惊惶地跑开了,连书册都落在地上。
风翻动书页,我看见上面写着:
“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”
我忽然就哭了。
原来我才是那只飞不过沧海的蝴蝶啊,困在梦境里百年不醒,或者,我早就在等他的岁月里死了,只是魂魄不认,还在原地打转,我的记忆是残的,梦是残的,连魂魄都残缺不全,可我为什么还是放不下?
那个书生再没来过,我又回到漫长的等待里,像一盏没有油的灯,明明已经燃尽了,还要强撑着一点微光,照亮一段再也走不出去的路。
其实我心里明白,等的已经不再是他了,我等的是一个答案,一个让我甘愿消散的理由,可是没有人能给我,连我自己也给不了。
天快亮了,晨光从东方透过来,淡得像水,我该回旧宅去了,走在路上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我。
“阿蘅——”
我猛地回头。
晨雾弥漫,什么也没有,可是那个声音好熟悉,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好像就在耳边。
我知道那不会是幻觉,因为在我的记忆彻底消散之前,他一定会来告诉我,这场守望,不是一场空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