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到高山走廊伐木场的那天,浓雾裹着整个山谷,我站在场部前的空地上,望着若隐若现的山影,像站在世界的尽头,这里是海拔三千米的原始林区,云杉和冷杉笔直地刺向天空,树冠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
老场长递给我一把斧头,斧柄磨得光滑如玉。“明天开始,你跟我上北坡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睛没有看我,而是望向远处的山脊线,那里有最后一片未砍伐的原始林,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的光泽。
伐木生活比想象中艰苦,每天天不亮就出发,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,在陡峭的山坡上寻找可伐的树,老场长教我听树的声音——斧头敲击树干时,健康的树会发出清脆的回响,而有虫蛀的树声音发闷,他说这是大山教会他的本事,在这片林子里生活了四十年,每一棵树都像是他的老朋友。
夏天来临时,伐木场热闹起来,新来的年轻人带来录音机,在山谷里放邓丽君的歌,巨大的油锯轰鸣声混合着流行音乐,在密林里回荡,我注意到老场长总是走得很远,在那些还没来得及砍伐的树下抽烟,烟头明明灭灭,像林间的萤火虫。
有一天下暴雨,我们被困在工棚里,老场长拿出一个铁皮盒子,里面装着他年轻时拍的照片,黑白的相片里,他还是个精壮汉子,扛着油锯站在一棵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的冷杉前。“这棵树有六百岁了,”他指着照片,“我们叫它‘树王’,那一年,我亲手砍倒了它。”他的手停在照片上,轻轻抚过那个模糊的树影。
“树倒的时候,我好像听见整座山都在哭。”他沉默了很久,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,“后来我总做同一个梦,梦见自己还站在那棵树下面,永远都不砍倒它。”
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,最后一批木材运下山时,高山走廊伐木场正式关闭,工友们陆续离开,只有老场长还住在场部,他每天都会沿着林间小路走一圈,在两年前新栽的树苗前停一会儿,那些树苗已经长得比人高了,在寒风中倔强地伸展着枝条。
临走前的那个黄昏,我陪老场长最后一次走上北坡,夕阳把整片山林染成金红色,远处已经能看到新长出的小树,密密麻麻的,像大地上最温柔的针脚,老场长蹲下来,抓了一把湿润的泥土,慢慢攥紧,又慢慢松开。
“你看,”他指着山脚下,“那里原来是个木场,堆满了伐下来的原木,现在草长得多好。”
下山时,他在路边发现一个树桩,蹲下来仔细端详,树桩的年轮清晰可辨,一圈一圈,像记录着时间的密纹唱片,老场长用手指一个圈一个圈地点过去,嘴里念念有词,我凑近看,才明白他是在数——从外圈数到内圈,从最近的年份数到遥远的过去。
他数了很久,久到太阳完全落山,天空显出靛蓝色的幽暗,最后他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泥土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:“这棵树倒的时候已经四百八十岁了,它看着我们这一代人长大,看着大山从青葱变枯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酸,“可是年轻人啊,大山自己会长回来的。”
那天夜里,高山走廊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,雪停了之后,新栽的树苗上都挂满了冰凌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是大山重新长出的睫毛,我忽然明白,老场长为什么要在那个黄昏去数树桩的年轮——他是想记住,记住所有被砍倒的树,记住所有消逝的时光,只有真正记住,才能更好地告别。
高山走廊伐木场最后的秘密,原来不是如何伐木,而是学会和山川草木一起生长,树木倒下,树苗又起;一个人老去,又有新人到来,在这条高山走廊上,生命从未真正终止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山风中轻轻吟唱。
很多年以后,我听说老场长去世了,人们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,里面装着一张发黄的照片,照片上是一棵巨大的冷杉,树下站着一个年轻的伐木工,照片背面,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小字:“高山走廊伐木场,最后一棵树。”
可我知道,那不是最后一棵树,真正的高山走廊伐木场,早已长成了漫山遍野的新林,高大的树荫下,每一片新叶都在讲述着关于伐木场的故事,讲述着那些老去的面孔和永不停歇的生长,那才是大山真正的秘密——生命是一场永不休止的轮回,而每一棵树,都是岁月的见证者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