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姓程,在这个小镇上,是最后一个打更人。
每晚戌时三刻,我会披上那件褪了色的藏青色棉袍,提起那盏在风里晃荡了二十年的气死风灯,穿过三条青石板路,爬上那座已经歪了斜了的钟楼,我敲响那口铜钟,喊一声: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这一声,从我的胸腔里迸出来,撞在钟楼上,又弹到小镇的每一片瓦楞上。
我叫这个职业叫“大俸”,不是因为我们俸禄大——一个月八百块,连买烟都不够,而是因为,这个镇的老人说,打更人是替老天爷看夜的人,肩上担着的,是一镇人的性命,这份担子,大如泰山,所以叫“大俸”。
镇上年年有闹鬼的传说。
有人说,夜半三更,钟楼上的灯会变成两盏,一盏在我手里,一盏在另一个“人”手里,有人说,我敲钟的时候,身后会多出一个影子,比我高半个头,穿一身宋朝的官服,还有人说,那晚我在钟楼上睡着了,第二天被人发现时,钟楼的铜钟自己响了半夜。
这些传闻,我从来不去辩解。
因为我知道,那个影子是谁。
三年前的腊月二十八,我在钟楼下捡到一个老人,他蜷缩在墙角,浑身滚烫,嘴唇干裂得像冬天里的地皮,我把他背上钟楼,用我行军床上的被子裹住他,又灌了一碗姜汤,老人醒来后,看着我,笑了,他说,他是这个镇上上一代的打更人,姓陈,打了四十二年的更。
“小程啊,”他叫我,“打更这个活儿,不是人干的,是魂儿干的。”
他说,民国三十七年,有一伙土匪要趁夜洗劫镇子,他连夜敲钟报警,镇上的男人们拿着锄头镰刀冲出来,土匪跑了,但他那晚喊得太用力,嗓子从此废了,再喊不出声来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不喊了,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“但我还敲钟,我敲,他们就懂。”
陈老在钟楼上住了三天,第四天早上,我上去送粥,他已经走了,枕头上放着一串钥匙,和一本发黄的《打更手札》,手札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每一天的天气、火险等级、镇上的大事小情。
最后一页,他写着:“庚子年冬月廿八,与小程交接,打更一职,重若千钧。”
我后来才知道,陈老没有子女,也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儿,他就像一个专门在夜里出现的魂灵,在钟楼上守护了四十二年,而我接过了他的灯,接过了他的钟槌,也接过了他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打更人,不是一个人在打更。”
我起初不懂,直到一个雨夜。
那晚我受了风寒,躺在床上起不来,半夜,我迷迷糊糊地听到钟声——一声,两声,三声,那声音不急不缓,节奏精准,是我从来没听过的敲法,我挣扎着爬起来,往钟楼望去,月光下,钟楼的轮廓清晰可见,铜钟在风里微微摇晃,像是有人刚刚敲过。
我上了钟楼,所有东西都在原位,灯是灭的,钟槌是干的,铜钟上却有一层细细的水珠——除了一处巴掌大的地方,干燥如常。
那是手握过的地方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相信陈老说的话,打更人,不是一个人在打更,在这条看不见的脉路上,每一个打更人都在,他们活在钟声里,活在每一个没有被火灾、没有被盗窃、没有被惊扰的平安夜里。
我每月拿八百块的大俸,可在镇上,没有人看不起我,他们会在晚归时递给我一根烟,会在雨天让我进屋躲躲,会在过年时给我送来饺子,他们知道,只要钟声还在响,这镇子就还是活的。
昨晚是冬至,我照常上了钟楼,站在钟楼上往下看,小镇的灯火像一片碎金子,我深吸一口气,敲响了钟。
“天干物燥——”
风把我的声音吹散,又聚拢。
那晚,我的身后多了一个影子,比我的高半个头,穿一身藏青色棉袍,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我没有害怕,我知道是谁来了,我放下钟槌,对着身后的影子,轻轻说了声:“陈老,交班了。”
影子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欠了欠身,然后消散在钟楼的梁柱之间。
我点上一根烟,坐在钟楼的门槛上,远处,一座新城的灯火正在升起,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把把利剑,这座小镇迟早会消失,钟楼也会被拆掉,我再也不用打更了。
但我知道,总会有另一个“打更人”出现,在某个深夜,在某个被人遗忘的角落,提着灯,扛着别人的命。
因为天干物燥,总要有人,小心火烛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