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叫鲁克玛,至少地图上是这样标注的,鲜红的记号,像一滴干涸的血,钉在戈壁腹地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,司机老王说那地方不吉利,风刮起来,鬼哭狼嚎,能让人三天三夜听不见自己的声音,但对我而言,那不吉利的名字,却像一首已被遗忘的歌谣,从亘古的沙粒中渗出诱惑的回响。
吉普车在砂石路上颠簸,卷起的尘土像一匹昏黄的幔帐,将身后的世界隔绝,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条颤巍巍的线,通向那个飘渺的点,风是这里唯一的主人,它咆哮,它低语,它旋转着剥开地层,又用细沙一层层将它埋没,我看见远处的雅丹地貌,像一支被岁月啃噬得支离破碎的舰队,凝固在时间的瀚海里,每一块耸立的土墩,都像是鲁克玛竖起的一根手指,指着苍穹,无声地质问,那里没有路标,没有废墟的残垣断壁,甚至连一块瓦砾都没有,鲁克玛,它不是一座城,不是一座庙,它只是风与沙偶然念出的一个名字。
车终于停在老王说“到了”的地方,我跳下车,迎面的不是一片死寂,而是一种被放大了的寂静,风声在这里收敛了锋芒,变得温顺而绵长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,抚慰着这片赤裸的土地,脚下的沙很细腻,不粗粝,踩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温和,我低下头,开始寻找,鲁克玛,鲁克玛,你在哪儿?
我弯腰捡起一片扁平的石头,上面有水蚀的纹路,我曾读过一本考古杂记,说这里在千年前,曾有一片丰饶的绿洲,一个叫鲁克玛的族群在此游牧定居,他们崇拜苍鹰与天狼,用天上的星辰指导迁徙,用大地的石头记录岁月,那书中描绘的文字,像一出绝美的哑剧在我眼前上演:在某个月光如水的夜晚,营地的篝火映照着女人们捶打兽皮的背影,老人们蹲坐在沙丘上,用沙哑的嗓音讲述着祖先如何在一场大旱中祈求来甘霖的故事,孩子的笑声在夜风中回荡,而鲁克玛这个名字,就在这片笑声中,得以一日、一年、一世纪地留存。
可现在,这里什么都没有,我环顾四周,只见广阔、贫瘠、荒凉,只有风还在自顾自地吹着,像一位固执的说书人,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一个故事,却不知听众早已散场,我忽然觉得,鲁克玛这个名字,本身可能就是一场骗局,是风沙与遗忘合谋,在我的地图上虚构出的一个坐标,又或者,它真的存在过,只是风是时间的执行官,它用无形的刻刀雕饰着这片土地,也悄悄磨平了人类刻上的所有印记,我曾听一位老牧民说,在这样干涸的天地里,风是有手的,它会在夜里悄悄收走你白天留下的脚印,也会在清晨,将另一个世界的尘埃放在你的枕边。
太阳西斜了,天边烧起了瑰丽的晚霞,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,我听着那风声,不再觉得它是鬼哭狼嚎,反而像一首遥远而悠长的摇篮曲,带着某种安宁的劝慰,我忽然明白,鲁克玛并没有消失,它化作了每一粒随风起舞的尘埃,每一道被太阳炙烤的沟壑,每一句被风记住又被沙埋藏的低语,它不在脚下,也不在远方,它就在这永不消逝的风声里,在每一片承载故事的沙石中,等待着下一个失意人,在漫天黄沙中,听见它的回响。
我打开车门,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,老王发动了引擎,他头也不回地问我:“啥也没找到吧?”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,我知道,我找到了鲁克玛,一个比风中的尘埃更真实的名字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