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深秋的山中,雾霭沉沉。
小径两旁的枯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,我独自一人,沿着这条蜿蜒的山路,走向那座传闻中的古观。
古观名叫“问道观”,据说有一部奇书,名为《问道仙魔录》。
这名字听起来像是某种修仙小说的标题,或者是某个游戏的设定,但据当地的老人们说,这是一本真实的书,记载了千年来所有试图“问道”之人的故事,所谓“问道”,便是探寻那条通往仙魔之路的终极秘密。
我本不信这些,但连续三个月的失眠,让我对现实世界的一切都产生了怀疑,那些夜晚,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,总觉得那些裂纹在动,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,我开始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分岔路口,左边是仙气缭绕,右边是魔焰滔天,而我茫然无措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也许是太累了,也许是现实已经无法给我答案。
二
古观比我想象的更加破败,残破的院墙,青苔布满的石阶,正殿的门虚掩着,露出里面昏暗的光,我推开门,灰尘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。
殿内空无一人,只有正中供奉着一尊神像,但那神像让我愣住了——它既不是道教的三清,也不是佛教的佛陀,而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形,一半是白色的,一半是黑色的,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中劈开。
神像前的案几上,放着一卷竹简,我走近去看,竹简上写着四个字:问道仙魔。
这就是那本传说中的书吗?我伸手去触碰,指尖刚接触到竹简的一刹那,眼前便出现了无数画面。
三
我看见了一个人,他跪在雪山之巅,整整跪了三年,雪埋了他的膝盖,冰封了他的四肢,他的眉毛和头发都结成了霜,但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天空中那轮冷月,他在问:什么是道?
没有回答。
我又看见一个人,她站在岩浆之畔,热浪烤焦了她的头发,她的皮肤龟裂流脓,但她没有后退半步,她对着沸腾的赤红液体嘶吼:什么是魔?
依旧没有回答。
还有一个人,在一片虚无中行走,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光,没有声,他走了很久很久,久到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,他终于停了下来,对着无边的黑暗轻声问了句:我是谁?
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,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。
画面继续流转,我看见了无数人在走,在爬,在飞,在坠落,有人求仙,有人坠魔,有人迷失在路上,有人找到了出口却发现出口外面还是路,每个人都在问,每个人都在寻,而《问道仙魔录》上,写满了他们所有人的故事。
但最让我触动的,是最后那个画面。
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,坐在路边,面前放着一碗茶,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问:“道长,什么是仙,什么是魔?”
道士笑了笑,端起茶碗,吹了吹热气,慢慢喝了一口,才说: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?”
年轻人愣住了:“我?我怎么会知道?”
“你若不问,怎知我在喝茶?”道士放下茶碗,“你若知我在喝茶,又何必问我喝的是什么?”
年轻人茫然地看着他,道士又说:“你心中已有答案,不过是不敢相信罢了,仙也好,魔也罢,全在你自己心中,你信它是仙,它就是仙;你信它是魔,它就是魔。”
说完这句话,道士和茶摊都消失了,只剩下那个年轻人和他脚下的路。
四
我猛地收回手,发现自己的指尖已经冰冷如铁,竹简上依然写着“问道仙魔”四个字,但字迹却在慢慢变淡,像是墨迹在挥发,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抽走了。
“你看完了?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转身,看见一个老道站在门口,他的须发皆白,面容枯槁,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我指着竹简问。
老道走了进来,步履蹒跚,像是走了一辈子才走到这里,他看了一眼竹简,说:“这是一本书,书名叫《问道仙魔录》,你翻开了它,所以你能看见那些画面。”
“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?”
“真假重要吗?”老道在我面前站定,“你在梦里看见那条分岔路,是你真实经历的吗?你失眠时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纹在动,是真的吗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来这里,不是为了求证真假,”老道说,“你是为了找到一条路,对吧?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可以告诉你,”老道伸出干枯的手,指向门外,“路就在那里。”
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门外是那片迷雾笼罩的山林,来时的路已经被雾气遮住了。
“可是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”
“你从来都知道,”老道说,“你只是不承认罢了。”
五
我离开了那座古观。
走在回程的路上,雾气渐渐散了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山路上,我忽然觉得,来时的路并没有变,它一直在那里,只是我来的时候,心里装满了问号,所以看见的一切都是迷雾。
我觉得那些问号一个一个地解开了。
回到了城里,我重新开始生活,失眠渐渐好了,不再梦见那条分岔路,不再盯着天花板发呆,朋友们说我变了,变得安静了,不焦虑了,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。
我没有告诉他们,我确实卸下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“问”本身。
六
《问道仙魔录》上说:仙魔之道,始于问,终于不问。
我翻开了这本书,看见了无数人的故事,最后发现自己不过也是其中一个。
但这就是答案了,路永远在那里,只是看你愿不愿意相信自己选的那条路。
仙也好,魔也好,都在脚下。
只是我没想到,某个夜晚,当我再次在网络上搜索“问道仙魔录”时,却发现——这个世上,并不存在这样一本书。
是我在做梦吗?还是说,那场山中的迷途,那个破败的古观,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道,和那卷竹简上的文字,都只是我的幻觉?
我坐在电脑前,看着空白的搜索页面,忽然笑了。
如果有还是无,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相?这个问题,本身不就是另一场问道的开始吗?
道无止境,迷途,也从来不会真正结束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