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岁那年,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方块房间里。
不是那种有门的房间,而是由看不见的线条构成的——左边是教室的墙,右边是回家的路,前面是期末考试的排名,后面是父母期待的目光。
我低头看自己,发现身体也是方块状的。
从幼儿园到高中,我们坐在方块的课桌前,读着方块的课本,方格子里写汉字,方格子里做数学题,老师说,好好学习,考上好大学,找到好工作,方块叠起来,就是标准的人生。
我拼命学习,考上了名校,可我仍然在方块的房间里。
毕业那天,我站在讲台上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,台下掌声雷雨,我却觉得那些声音像方块的边角,一下一下把我拍平,拍成另一个标准的人,我需要被看见本来的样子。
工作后,我发现方块更小了,工位是方块的,格子间是方块的,PPT是方块的,连说话都要分第一点、第二点、第三点,上司说做人要方方正正,要守规矩,我点头,把头埋进方块的屏幕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,把时间变成方块,把梦想变成格子。
我开始做梦,梦里有圆的湖、三角的山、波浪一样的人,我伸手去摸,可是我的手是方的,触感也是方的,我被方包围着,方形成了我的骨头,我的血,我的呼吸。
三十岁那年,我在事业有成的某个深夜,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——这个方块没有出口,因为它不是房间,是我自己。
我被自己关在方块的思维里,用方块的标尺丈量一切,成功是方的,失败是方的;快乐是方的,痛苦也是方的,我用“应该”砌墙,用“更重要”铺路,把“不可以”做成天花板,把“别人都这样”做成门,可门没有把手,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。
直到那天,我在动物园看到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,它走来走去,按照固定的路线,固定的步子,重复自己,旁边的小孩说:“妈妈你看,老虎怎么不出去?”妈妈说:“它从小就在笼子里,不知道笼子外面是什么。”
那一刻,我哭了。
我哭不是因为可怜老虎,而是因为发现,我和它没什么不同,我的笼子是方块,我的方块是思维,我的思维是“别人都这样”,我甚至不知道,出了这个方块,我还能是什么样子。
从动物园回来,我开始了一件艰难的事——逃出方块房间。
第一步,我说了“不”。
对考公务员说不,对体制内说不,对别人眼中安稳的人生说不,我辞掉了工作,用积蓄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,所有朋友都以为我疯了,他们用方块的逻辑理解我,用方块的逻辑劝我,用方块的逻辑算计我。
只有我知道,方块没有钥匙,我手里的就是我的不确定性,我的失控,我的重塑。
第二步,我做了“没意义”的事。
我去沙漠看日落,在青海湖边发呆,我不再问“这有什么用”,我想知道,如果我不做这些,我会在做什么,我坐在地上,哭了起来,我发现,如果我不停下来,我会在那些方块里,一直到死。
第三步,我找到了“不一样”的人。
他们有的画画,有的写诗,有的种地,有的修补旧的物什,他们的形状各异,有圆的,有三角的,有多边形的,有怎么都放不进格子的,他们不会问你“有什么用”,只会问你“你开心吗”,他们不会拿方块的尺子量你,只会说“你本来就可以,不必成为别人”。
和这些人在一起,我开始一点点变圆。
不是彻底放弃责任,而是学会在方里活着,在圆里活着,我知道,这世界需要方块搭建,但活着本身不是方块,我们可以住进方块的房子,但我们是自由的。
当我不再害怕变成圆的时候,我发现,方块房间的墙壁开始变薄,因为我发现,墙只是看起来存在。
我没有逃出去,我拆了它。
我偶尔还是会进入方块的房间——赚不到钱的时候,被质疑的时候,觉得人生没有意义的时候,但我知道,那只是一个房间,我的思维不是方块的,我的血也不是,我随时可以走出来,走到阳光下,走到未知里,走到所有不被定义的地方。
我终于明白,逃出方块房间,不是砸墙,而是发现根本没有墙,不是换一个房间,而是知道自己从来都不需要房间。
我是人,不是方块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