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那天,我在阁楼的旧木箱里,翻出那串落满灰尘的五彩球。
几个塑料小球已经褪了色,有的还瘪了一角,轻轻一碰就发出沙沙的声响,我坐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,把它们一个个摆在面前——红、黄、蓝、绿、紫,刚好五个颜色,就像记忆里那个永远晴朗的夏天。
那时候我大概五岁,住在乡下奶奶家。
村子不大,孩子们的游戏却很多,捉迷藏、跳房子、滚铁环,最热闹的要数拍五彩球,谁要是能一口气拍一百下不落地,就能当一天的“球王”,我最羡慕的阿强,他能一边拍球一边绕村子跑一圈,球就像粘在他手心里似的。
可我一个都拍不好。
笨拙的我把球拍得到处乱跑,不是飞到菜地里,就是滚进水沟,村口的大槐树下,我蹲在地上,看着阿强他们玩得热火朝天,那些彩色的球在阳光下跳跃,像是被施了魔法。
“给你。”
那天傍晚,奶奶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串五彩球,她用白色的尼龙绳把五个球串在一起,每个颜色都擦得锃亮。“慢慢练,不难的,奶奶小时候也爱玩这个。”
我至今还记得奶奶示范给我看的样子,她蹲在院子里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,手掌轻轻拍下去,五彩球听话地跳起来,又落下去,节奏很慢,却很稳,像奶奶平时纳鞋底的针脚,一下一下,不急不躁。
“看着球,别想别的。”
很多年后我才明白,奶奶教给我的,从来不只是怎么拍球。
那个夏天,我的手掌从红肿变成有了一层薄茧,从只能拍三下,到十下,再到五十下,最后一次,我站在大槐树下,当着所有孩子的面,一口气拍了一百二十七下,五彩球在我手下跳跃,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串音符。
阿强把“球王”的称号让给了我,可我并不在乎那种荣耀了,我只想赶紧跑回家,告诉奶奶我做到了。
奶奶正在灶台前做饭,听到我的喊声,回过头笑了,那一刻,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像是阳光下的涟漪,一圈圈荡开,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五彩球——那是她自己留的一个。
“拿着,这是奶奶的宝贝。”
那个五彩球后来跟着我去了城里,上了小学、初中、高中,课间的时候,我会在操场的角落拍一拍,有同学笑我幼稚,我不解释,他们不知道,这颗彩色的球里,装着一个孩子所有的耐心和努力,还有一个奶奶全部的温柔。
高二那年,奶奶走了。
我把那颗五彩球放进了抽屉深处,再也没拿出来过,好像只要不看它,就还能假装奶奶还在那个乡下的小院里,坐在槐树下纳鞋底。
我已经工作了三年,格子间里的日子,被报表、会议、KPI填满,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云,很久没有慢下来做一件事,那天加班到深夜,走出办公楼时,看见广场上一个孩子正在拍五彩球,笨拙又专注的模样,让我忽然愣住了。
我终于翻出那串五彩球。
试着拍了两下,球掉在地上,滚远了,我愣了愣,又把它捡起来,第三下,第四下……手感和节奏慢慢回来了。
“看着球,别想别的。”
那个夏夜,我站在搬家后的院子里,一个人拍着五彩球,月光清亮,球轻轻地跳,轻轻地落,像时间本身那样安静,世界很大,烦恼很多,可那一刻,我的世界里只有一颗球和一只手掌的距离。
我把五彩球挂在办公室的台灯上,同事经过,总会多看两眼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个提醒。”我说,“提醒我,值得做的事情,都值得慢慢来。”
我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——
每一个五彩斑斓的梦想,最初都只是一个人笨拙地,一下一下拍打着的,那个藏在时光里的,带着光亮的,小小星球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