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不清第一次见到白教堂是在什么时候了,大约是七岁那年,又或者是八岁,总之是很小的时候,母亲牵着我的手,走过那条长长的、铺着碎石的巷子,一转弯,它就突然出现在眼前了。
那是一座小小的教堂,通体白色,在南方灰扑扑的老城巷弄间显得格外突兀,墙上的白灰已经斑驳了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,像是老人脸上的寿斑,可它依旧是白的——那种白不是雪白,不是乳白,倒像是月光浸透了的宣纸,薄薄地、透透地,仿佛风一吹就会破,教堂的尖顶也是白的,顶上一个铁质的十字架,已经锈成了暗暗的赭红色。
母亲是信佛的,却常带我去白教堂,她说:“你不懂,这地方安静。”
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,里头的光线立刻暗了下来,玻璃窗是彩色的,透进来的光便也是彩色的,红的、蓝的、紫的,一块一块地落在长椅上、地面上、人的脸上,空气里有木头潮湿的气味,还有蜡烛燃烧后留下的一点焦香,偶尔有阳光从最高的那扇窗子斜斜地射进来,正好照在讲台上——那里空空的,没有人,可那一束光落着,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。
教堂里总是很安静,其实不是没有声音——脚步声、翻书声、轻轻的咳嗽声——可这些声音落在那么高的穹顶下,散开了,化掉了,像水滴落入深潭,只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就消失了,于是反而更显得安静了。
我那时小,坐不住,最喜欢的是数窗上的画,每一扇窗都画着圣经里的故事,有牧羊人,有天使,有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,我总是数到第三扇窗就忘了,因为那扇窗上的圣母特别好看——她的蓝袍子是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蓝染成的,像海水最深处的颜色,又像天空还未亮透时的颜色。
有一年秋天,母亲忽然严肃地对我说:“你要受洗了。”我不懂什么是受洗,只觉得她眼里有光,那天的白教堂格外热闹,来了许多人,都穿着干净的衣服,我被带到教堂后面,换上一件白色的长袍,袍子很大,一直垂到脚踝,袖口宽宽的,走起路来飘飘荡荡,像踩在云里。
我站在水池边,手心出汗,牧师的胡子长长的,声音沉沉的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,他问我话,我答不上来,母亲在一边推我,我才胡乱点了几下头,然后他托住我的后背,慢慢地、慢慢地把我放倒在水里,水的温度刚好,不冷也不热,我的眼睛闭着,耳朵却听得见水底下的声音——一种嗡嗡的、沉沉的、像是远方钟声的声音,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,不是牧师的手,是别的什么,一种没有形状、没有温度、却实实在在存在着的东西,它托着我,像托着一片羽毛。
睁开眼的时候,世界是湿漉漉的,水顺着头发滴下来,白袍子贴在身上,凉凉的,我看见母亲在人群里笑,眼角有泪。
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城市,去了远方读书、工作,白教堂渐渐成了记忆里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,偶尔在梦里出现,也只是一闪而过。
直到很多年后,我回去奔丧,母亲走了。
葬礼过后,家里人都在忙着收拾遗物,我独自出了门,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,只是走着,走着走着,就走到那条巷子口了。
巷子还在,只是比我记忆中的窄了许多,碎石路面已经铺上了水泥,两边的墙上画满了拆字的圆圈,快到尽头的时候,我忽然站住了。
白教堂不见了。
那里只剩下半堵墙,墙上的白灰已经剥落殆尽,露出里面红褐色的砖,墙根处堆着瓦砾,碎玻璃在夕阳下闪着光,十字架倒在地上,锈得更厉害了,一头还残留着白漆的痕迹,墙缝里长出几棵狗尾巴草,正随风摇着。
我站在废墟前,看了很久,有鸽子从头顶飞过,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,我想起那个秋天,想起水里的温度,想起睁开眼时看见的泪光。
原来什么东西都是会消失的——白教堂会倒,人会老去,记忆会褪色,可那托着你的东西,那没有形状、没有温度的东西,它还在。
我弯腰捡起一块碎玻璃,对着夕阳看,玻璃上的光刺得我眯起了眼,可我还是看着——看啊看的,仿佛透过它,又能看见那扇彩色的窗,和窗上好看的蓝。
白教堂倒下了,可白还在,那些白的碎片散在土里,散在风里,散在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心里,它不偏不倚地落着,像是月光,像是水,像是某一个秋日里,缓缓渗进骨头里的温度。
我转身回家,走出一段路,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片废墟静静地立在那里,有风穿过残墙,发出低低的、呜呜的声音。
像是有人在说话,又像是什么也没有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