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她正蹲在赫顿玛尔后街的墙角,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,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魔法阵。

那是个小萝莉——DNF里最令人心疼的那种,纤细的小腿裹着过大的法袍,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小揪揪,脸蛋上还沾着灰,她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东西,像是把所有眼泪都咽回去了,才逼出来的那点倔强。
她大约七八岁的样子,却已经是DNF里最低等级的魔法师了,我点了交易,把背包里攒了很久的初级法力药水分了一半给她,她先是愣住了,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,转身就跑进了格兰之森的入口,连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在那个等级已经卡了整整三个月,每天上线,一个人,一把法杖,一套最初级的布甲,反反复复地刷着最基础的地图,偶尔死掉,就安静地等待复活,从不骂人,也不哭闹,只是默默地从头再来。
我开始带着她一起刷图,她总是很小心,站在我的技能范围之外,偶尔才放一个魔法星弹,我故意放慢节奏,等她跟上,渐渐地,她的话多了起来,会在队伍频道打“谢谢哥哥”,会在我被怪物围攻的时候冲上来丢一个挑衅人偶,虽然那个动作笨拙得像是在跳舞。
有一次,我们遇到了一个特别难的领主,我倒了,屏幕灰白的瞬间,看见她拼命地往我身边跑,顶着怪物的攻击,把最后一个复活币用在了我身上,队伍频道里只有一行字:“哥哥,别死。”
那个瞬间,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。
后来我们加了好友,再后来她告诉我,她的号是表姐给的,表姐上大学之后就不玩了,她家里管得严,不能充钱,能上线的时间也不多,但她很喜欢这个游戏,喜欢到会把每个任务奖励的描述截图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“我想转职成元素师,”她说,“因为可以放很多很多漂亮的烟花。”
我答应送她一套天空套,她沉默了很久,说:“哥哥,我不要,你带我打图就好了,我自己能攒钱买装备。”
她真的开始攒钱了,每天刷完疲劳就在拍卖行倒腾材料,几万金币几万金币地赚,她那个炼金术副职业升得很慢,因为材料都要自己采集,我问她为什么不去买,她说“能省一点是一点”。
三个月后,她终于转职成功了,站在魔法师工会门口,她穿着系统送的白色法袍,转了个圈,问我好看不好看,我说好看,她发来一个笑脸表情,然后说:“哥哥,等我满级了,我们去打卢克好不好?”
我说好。
从那以后,她的头像从不在深夜亮起,我知道,那是她在被窝里偷偷用手机挂着DNF助手,等着我上线的提示音,每次我一上线,不出五分钟,她的组队邀请就来了,从不例外。
后来有一天,她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来。
一天,两天,一个月,一年。
我升了满级,换了装备,打了一次又一次的卢克,那个说要和我一起攻略卢克的约定,最终没能兑现,我不知道现实里的她去了哪里,是不是已经长大了,是不是已经忘记了那个叫阿拉德的大陆,忘记了角落里那个总是死掉的魔法师小萝莉。
但我没有删掉好友列表里那个灰白的头像。
每当我路过赫顿玛尔的后街,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墙角,我总觉得,下一个转角,还能看见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,蹲在地上用树枝画魔法阵,她会抬起头,笑着喊我一声“哥哥”,然后手里变戏法似的出现一件装备:“看,我自己做的粗布短袍!”
我至今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只知道她的ID叫“抱抱”。
DNF里的小萝莉很多,转个身就能遇到一群,但对我而言,只有一个,她教会我,在这个充满数据和等级的世界里,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金币衡量的——比如一个蹲在墙角画魔法阵的女孩,和她说过的每一句“谢谢哥哥”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