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常常想起那片池塘。
那是老屋后面的一方水域,不大,却盛满了童年的光阴,水是浑浊的绿,漂浮着水藻和不知名的细碎叶片,边缘生着密密匝匝的芦苇,夏天的午后,阳光火辣辣地倾泻下来,把整片池塘都镀成了融化的金子,这时候,我们一群孩子就会光着脚丫,踩着滚烫的泥土往池塘边跑。
爷爷总在这个时候坐在门槛上,眯着眼睛看我们嬉闹,他的眼睛不太好,看东西总是模糊一片,却能准确地听见我们的笑声从哪个方向传来。
“慢点跑,慢点跑。”他喊,声音沙哑得像漏气的风箱。
我们哪里肯听,一个个像泥鳅似的钻进水里,扑腾起大片水花,池塘不深,我们甚至能踩到底,脸盆大的气泡从脚底翻涌上来,咕嘟咕嘟,像大地在打嗝。
这时候,我就开始了我的“泡泡消消乐”。
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,但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种奇妙的专注,我屏住呼吸,把整个头埋进水里,努力睁开眼睛——水是浑浊的黄绿色,看不清太远,却能看见无数细小的气泡从水底升起,像是大地在呼吸,我伸出手,试图去捕捉它们,但手指刚一碰到,气泡就破了,化成一缕更细微的水纹,消失在水波里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我数着,数着,然后伸出手指轻轻一戳,啵的一声,它们就碎了,那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我能听见,有时候能戳破十几个,有时候才戳两三个就憋不住气,猛地从水里蹿出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你在水里干什么呢?”同伴问我。
“玩泡泡消消乐。”我得意地说。
他们听不懂,我也不解释。
那是我一个人的游戏,水下的世界安静极了,岸上的蝉鸣、牛叫、大人的喊声,连同时间本身,都变得遥远,只有那些气泡,生生灭灭,像极了后来我在很多地方看到过的东西。
长大后,我去了很多地方。
城市的高楼,喧嚣的街道,忙碌的工作,重复的日子,生活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,而我是一颗身不由己的齿轮,跟着转,转,转。
有段时间压力特别大,夜夜失眠,我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白天没做完的事、明天要交的报告、下个月要还的贷款,那些焦虑像水底的泡泡,一串一串地往上冒,咕嘟咕嘟,怎么都按不下去。
我就想起那片池塘,想起水下的世界,想起那些我伸手去戳破的气泡。
也许,烦恼本身也是一串串泡泡,你盯着它看,它就越变越大;你伸手戳一下,它就碎了。
这话说得轻巧,现实中哪有那么容易?那些焦虑的泡泡不是用手指戳一下就消失的,它们会在你心里越胀越大,直到把你整个人都吞没。
我试了很多办法。
跑步,跑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呼吸和脚步,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,一圈、两圈、三圈,汗水把衣服湿透,那些泡泡似乎真的被甩在了身后,可一停下来,它们又冒出来了。
写日记,把心里的事都倒出来,写满一页又一页,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哭了,有时候写着写着就笑了,但第二天翻开看,又觉得昨天的烦恼其实没那么大不了——只是一些被放大的泡泡而已。
我去看海。
坐在礁石上,看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,周而复始,无始无终,浪花拍打岩石,激起白色的泡沫,一浪盖过一浪,那些泡沫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,转瞬又消逝在沙滩上。
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“烦恼都是自己找的,你看这大海,今天涨潮明天退潮,它烦恼过吗?”
爷爷不在了,池塘还在,只是被填平了,上面盖了新房,那个我记忆中的水底世界,连同那些咕嘟咕嘟的气泡,都消失了。
但我发现,水下的“泡泡消消乐”并没有消失。
它藏在我的血液里,藏在我每一次深呼吸里,藏在我走过的每一处水边。
前些日子,我去了城郊的一个水库,不是刻意的,只是开车路过,看见一片碧绿的水,就停下来,坐在岸边看,阳光洒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,像无数颗钻石在跳动,风偶尔吹过,带来水的腥味和草的清香。
我忽然有个冲动,想一头扎进水里,像小时候那样,去戳那些从水底升起的气泡。
我没有,我穿着整齐的衣服,坐在岸上,像一个体面的大人。
但我闭上了眼睛。
在脑海里,我回到了那片池塘,浑浊的水,摇曳的水藻,从脚底翻涌而上的气泡,我伸出手,一个个地戳过去,啵,啵,啵,轻响在耳边回荡。
原来,真正的泡泡消消乐,从来不是把烦恼消灭掉,而是学会在烦恼升腾的时候,静静地看它,然后轻轻地戳破它。
就像爷爷说的:“别把什么都太当真,人生啊,就是一堆泡泡,有时候好看,有时候烦人,但你一伸手,它就没了。”
阳光很暖,水面很亮。
我睁开眼,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口袋里手机在响,是工作群的消息,我没有看,只是深吸一口气,把心里的那些泡泡一个个戳破。
啵,啵,啵。
轻响在水面回荡。
又一群泡泡升起来了。
我又可以笑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