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北方小城,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,像是谁在撒一把细碎的盐,城中心的广场上,一座巨大的冰滑梯拔地而起,彩灯从冰层内部透出光来,蓝的、紫的、粉的,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童话的颜色。
今年的冰雪节有个新玩法——每个人都会领到一张任务卡,孩子们举着卡在雪地里疯跑,卡片上印着冰晶图案和烫金汉字:堆一个雪人、拍三张冰灯合影、找到藏在雪雕里的生肖印章……完成的任务越多,奖品越大,大人们也被卷了进来,原本只是陪孩子逛逛,结果自己比孩子还认真,蹲在雪地里找印章,踮起脚尖数冰灯的层数,冻得鼻尖通红也不肯走。
我领到任务卡时,心里却有些嘲讽,这些年的“任务”还少吗?工作时长任务、KPI任务、孩子的作业任务、房贷车贷任务……好像活着就是为了完成一张又一张写着“达标”“优秀”的表格,连一个冰雪节,也要给你派任务。
那些彩灯映在雪地上,像碎了一地的糖纸,却甜不到心里去。
我信步穿过广场,避开那些奔忙着完成任务的人们,走到广场边缘时,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,他没有任务卡,只是静静地看着喧闹的人群,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,热气从他手上升起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。
“大爷,您怎么不去领任务卡?”我随口问了一句。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冰灯的光。“领了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,我凑过去看,上面只写了一句话——“陪孙子滑一次滑梯”。
“孙子呢?”
“去滑冰了。”他用下巴努了努冰场上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男孩,“他滑了六趟了,我答应了,他滑一次,我喝一口茶,他要是滑满七趟,我这缸子茶就喝完啦。”说着捧起搪瓷缸子,抿了一口,那动作缓慢而郑重,像是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。
我忽然就愣住了,原来冰雪节的任务,可以这么简单。
我重新拿出自己的任务卡,随手丢进垃圾桶。
绕过冰场,我走到那座最高的冰滑梯前,楼梯是冰砌的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孩子们尖叫着从上面滑下去,风把他们的笑声吹得四散,排在队尾的几个孩子手里攥着任务卡,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滑完这次要去哪里找印章。
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小女孩排在我前面,大约六七岁的样子,她的任务卡上已经盖了五个章,但她看起来并不高兴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她。
“妈妈说我还要找到最后一个印章才能回家睡觉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但是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。”
“我可以帮你找找。”我说。
小女孩把我领到广场的另一头,那里立着一座冰雕的城堡,城堡的每一扇窗户都透出不同的彩光,她指着城堡最高的尖顶:“妈妈说最后一个印章就在城堡里,可是太高了,我够不到。”
我蹲下来,双手搭在她的腋下,把她举了起来,她伸手够向城堡的尖顶,手指触到冰面的一刹那,尖顶上的灯突然亮了,冰层里嵌着一个水晶般的印章,刚好印在她的小手上——一朵雪花,中间是一个大大的“福”字。
她欢呼起来,脸蛋冻得通红,眼泪却干了,她转过身抱住我的脖子,冰凉的小手贴在我的脸上:“叔叔,谢谢你帮我完成任务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我说,“其实我也在完成任务。”
“你也有任务吗?”她歪着头问。
“有啊。”我说,“帮你完成任务,就是我的任务。”
她似懂非懂地笑了起来,然后像一只红色的小蝶,扑闪着跑向远处等她的妈妈。
我站在原地,风把最后一片雪花吹到脸上,那个小女孩不知道,她说完“谢谢你帮我完成任务”的那一刻,我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——不是写在任务卡上的任务,而是那一刻,一个人真正被另一个人需要,真正为另一个人做了一件小事。
这个冬天最暖的事,从来不是完成任务,而是有人愿意为了你,变成一个最笨拙又最认真的人。
不知何时,广场上空飘起了烟花,一簇一簇炸开,把整座冰城照得亮如白昼,我站在人群中间,看着那些跳跃的、奔跑的、欢笑的身影,心里忽然觉得很轻。
冰灯还在亮,雪还在下,任务永远做不完,但我知道,真正重要的任务,从来不需要写在卡片上,它写在一个拥抱里,写在一双为别人举起的小手上,写在每个冬夜里愿意为另一个人点亮的灯火中。
而明天,我会陪那个陌生的小女孩的爷爷,一起数完那七趟滑梯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