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天劫,雷光如瀑,竟是心魔所化。

他盘膝而坐,筋骨欲裂,神海中却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幻影——一只通体雪白的玉狐,正与一头黑得发亮的战熊缠斗,那玉狐不过三尺,战熊却如山岳,一掌拍下,碎石飞溅,玉狐灵动如电,避开一击,反口咬向熊掌,却被甩出去,撞在崖壁上,雪白的皮毛渗出血来。
他认得它们,那是他心底最隐秘的两道烙印。
千百年前,他还是一个猎户,那年寒冬,他在山中设下陷阱,本想捕一头鹿过年,却捕获了一只幼狐,那狐通体如雪,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玉光,见他走来,瑟瑟发抖,前爪合拢,竟似在作揖。
“求我饶了你?”
他动了恻隐之心,解开绳索,将狐狸放了,狐狸回头望了他一眼,眼中似有泪光,随即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那一夜,山洪暴发,他被困在山洞中,一只母熊守住了洞口,他握着猎叉,手心全是汗,母熊却不攻击,只是挡在洞口,不让他出去,他从缝隙里往外看,见一道银光闪过,那只玉狐从树枝上跃下,与母熊对峙。
玉狐的叫声清越,似在斥责,母熊咆哮,震得洞顶落石,他这才明白,玉狐是在救他——山洪将至,而母熊的后腿受了伤,正需要一个温暖的地方养伤,便占了他的巢穴。
可母熊不肯让,玉狐便战,那一战,从月升到月落,玉狐身上满是伤痕,却始终不肯退却,终于,母熊被他缠得累了,又或是被他的倔强打动,低吼一声,让开了洞口。
他逃出山洞的刹那,山洪咆哮而至,将整个山腰冲垮。
从此,他再未见过那只玉狐,可他心中,却生出了一段执念,他开始修炼,想有朝一日,能再见到那抹雪白的身影。
千年修行,他从未杀生,却因这份执念,迟迟无法飞升,今日雷劫,心魔化的不是妖魔鬼怪,而是那日山洞口的对峙。
幻影中,玉狐渐渐落了下风,突然,他看见那熊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——那不是野兽的凶光,而是孤独,是困在陷阱里多年的绝望,他这才想起,那只母熊,不过是想找个地方养伤,却被凡人视为恶兽,被玉狐视为威胁。
谁说守护就一定正确?谁说执念就一定干净?
想到这里,他不禁流下泪来,那泪洒入神海,竟化作漫天清雨,浇在玉狐与战熊身上。
玉狐停了,战熊也停了,它们巨大的身影渐渐模糊,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流光,在他神海中纠缠盘旋,最终合成一颗圆润的阴阳鱼。
他不禁失笑:“原来如此,玉狐是善,战熊是恶;玉狐是执,战熊是舍;玉狐是生,战熊是死,可善恶相依,执舍共存,生死相随,这才是天地之道。”
原来千万年,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救那只玉狐,玉狐一直在救他,他以为自己是那个猎户,他本就是那只玉狐,战熊不过是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执念。
雷霆散尽,天光乍亮。
他缓缓起身,衣袂飘飘,脚下已是一道七彩祥云。
“如此甚好,那便不负此生了。”
他回头望了一眼,凡尘依旧,山河依旧,只是再也分不清,是玉狐化作了战熊,还是战熊成全了玉狐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