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村长说,龙谣不是唱出来的,是风从山那边送过来的。
小时候,我不信,村里的老人总爱坐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,眯着眼,哼着一些调子,那些调子没有歌词,像风吹过山谷,呜呜地响,我问爷爷,这是什么歌?他说,龙谣,再问,他就闭了眼,不再说话。
我真正感觉到龙谣的存在,是在一个夏天的夜晚,那时我大约十二岁,跟着父亲到后山守瓜田,月亮很大,把整个村子都照成了青色,后山静得只剩下虫鸣,偶尔,一阵风从更远的山里吹来,我忽然听到了一种声音——不是虫鸣,不是风声,像是从大地深处升起的呜咽,低沉,悠长,像是有谁在极远的地方说话。
“爸,你听。”
父亲没说话,他躺在凉席上,眼睛看着星空,一动不动,但我看到他的嘴在动,轻轻地,和着那个声音。
那年秋天,村里来了个老人,他不是本村人,但他说自己的祖上是从我们村迁出去的,他背着一把二胡,坐在槐树下,拉了一整个下午,他拉的曲子,就是龙谣,不一样的是,他的二胡里有词,他唱:
“青龙盘山山有根,白龙渡水水有魂,黑龙入地地藏宝,黄龙飞天雨纷纷。”
村里的人都围了过来,老人们哭了,年轻人和孩子都愣着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那天晚上,那个老人就住在我们家,我偷偷问他,龙谣是什么意思。
他看着窗外的山,说:“你们村这后山,是一条龙的脊背,村子就在龙背上,所以你们村的人,骨头硬,不容易弯腰。”
“那龙呢?”我问,“龙去哪了?”
老人笑了,笑里都是皱纹。“龙不会走,它只是睡了,这龙谣,就是让龙别睡得太死。”
几年后,我离开了村子,去城里读书、工作,城里的高楼像山,却没有山的气味,城里的风不唱歌,只吹得人眼睛干涩,有一回,我在地铁里看到一个拉二胡的盲人,他拉的曲子很熟悉,我站在人群里听了很久,终于听出来——是龙谣,只是他拉得太急,调子里没有了山的声音。
我蹲下来,在他面前的盒子里放了五十块钱,他没有停,我也没有说话。
去年春天,我回了一趟老家,村子已经变了,通上了水泥路,盖起了新楼,后山被削去了一半,那里要建一个度假村,村里的人少了,年轻人都走了,像我一样,老人们也走了几个,爷爷是前年走的,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。
我在村口的槐树下坐着,想听龙谣,等了一整个下午,只有风,只有远处机器的轰鸣,没有那个声音了。
我问一个还留在村里的老人:“还有谁记得龙谣?”
他看了我一眼,摇了摇头:“没人唱了,龙,应该走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没有走,我睡在已经荒了的瓜田边,后山还是那样子,只是安静得过分,到了半夜,不知道是梦还是真的,我听到山里传来一个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,是那个调子,低沉,悠长,从大地深处升起来。
我跟着哼,第一句怎么也找不着调,第二句,还是跑调,第三句,我的喉咙突然打开了,像是有谁在拽着我的声带往下走,往下,一直到泥土里,到岩石的缝隙里,那声音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——那不是我自己的声音,那是一种比我的生命更老的、更沉的声音。
我唱的是:“青龙盘山山有根,白龙渡水水有魂……”
那是我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完整地唱出龙谣。
山那边,有什么东西在回应,不是回声,是另一种声音,像龙翻了个身。
我不知道龙还在不在,但我知道,当有一天,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调子的时候,龙就真的走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