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很久没有打开过那款城市建造游戏了,甚至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,大概是某个深夜,下班后瘫在椅子上,机械地拖拽鼠标,把一排排住宅区、工业区和商业区,像贴膏药一样,糊在绿色的平地上,然后看着屏幕上那些小人,蚂蚁一般,沿着我规划的路线,出门、上班、回家、生病、死去。

起初是着迷的,上帝视角,绝对权力,一块荒地,从无到有,道路、电力、水源、垃圾处理,一切井井有条,没有上访户,没有钉子户,没有挖了修、修了挖的拉链路,风向不对?工业区挪到右下角,交通拥堵?加两条地铁线,市民不开心了?多盖几个公园,所有的难题,都能找到对应的模块,像解一道小学应用题,输入正确的公式,得出好看的绿化率和人口增长曲线。
这是一种温柔的暴政,你听不见,也看不见,但你知道它在发生,你把一条高速公路跨过社区,拆掉几栋房子,屏幕上没有任何声音,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废墟,安静地消失,新的楼宇在废墟上拔地而起,仿佛那些被夷平的东西从未存在,你甚至用不着感到内疚——他们只是数据而已,一串0和1,一个BUG。
可慢慢地,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。
最让我感到恐惧的,不是那些莫名其妙的火灾、外星人入侵,或者让人跳脚的亏损,而是它的“干净”,游戏里没有肮脏的角落,没有气味,没有背阴的街道,没有永远等不来的公交车,没有寒风中排队三小时只为了做一次核酸的老人,你只要把“医疗覆盖面积”拖成绿色,问题就解决了。
可世界从来不是这样运作的。
我想起许久前看过的纪录片,一个美国记者问纽约市规划局的官员,为什么中央公园以北的哈莱姆区,几十年了还是穷人和黑人的聚居地,犯罪率高,房价低,学校差,官员指着地图说,你看,当年我们修这些高架桥,正好把曼哈顿下城和上城隔开了,就像一道墙,墙的那边是金融区,墙的这边,就留在了那边,他们没有恶意,他们只是做了规划,但那些切开城市的高架桥,那些被划入“再开发”的旧街区,那些没有被画进“商业覆盖圈”的社区,就成了游戏里那些灰白色的、等待被拆除的空地,只是现实里的废墟,没有一键重建的按钮。
游戏给了你一个幻觉:你可以重来,读档,从头开始,现实不是,现实里的城市,每一块砖都叠着记忆,那个街角修自行车的老师傅,那棵被砍掉的梧桐树,那条下雨就会淹水的巷子,那个在你小时候每次路过都要喊你“小崽子”的杂货店老板,这些都不在游戏的计算范围里,它们被城市建设的效率模型优化掉了,优化掉一个城市,需要多久?答案是,一代人的时间,或者一次“拆迁”。
当一款游戏开始模拟现实,它就不再是游戏了,而是寓言。
最近我偶尔会打开那个游戏,但再也找不到过去的乐趣,我依然会建起一座庞大的城市,灯火辉煌,交通流畅,市民满意度98%,我会关掉它,不存档,看着屏幕变黑,想象那座完美的城市,在无数个深夜被反复创造又毁灭,像一种无法言说的轮回。
我的一位朋友说,他玩了十年这样的游戏,从《模拟城市2000》到《都市天际线》,一点一点见证着这座“虚拟城市”的进化,他太熟悉这些套路了,他告诉我说,其实最有趣的不是最后的那座城市,而是刚开始的那片荒地,它什么都没有,所以什么都有可能,他说这话的时候,正站在自己小区的天台上,看着远处新起的楼盘,一座又一座,像游戏里刷新的地块,沉默、整齐、没有故事。
而我想,那些在电脑屏幕前乐此不疲地建设和拆除的人,其实并不真的想当上帝,我们只是想在虚拟的废墟上,找到一点掌控感,来抵消真实世界里,那些无法读档的遗憾和无力回天的叹息。
城市建好了,居民搬进来了,一切井井有条,我却有点难过——因为在现实里,那些被推平的老街老巷,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和声音,永远不会再回来了,它们甚至没来得及变成废墟,就已经被下一次“规划”覆盖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