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大学图书馆里,管理员老周推着平板车,在一排排老旧的书架间穿行,二楼的东北角,有一片区域几乎无人问津——那里存放的是学校建校以来所有被列为“内容敏感”或“争议极大”的旧书。
老周在这所大学干了二十三年,什么乱七八糟的书没见过?当年大饥荒时期的技术手册、文革时期的红宝书汇编、以及近年来各种地下出版物的影印版,但有一本书,是他永远不愿再触碰的。
那本书没有书名,书脊上只有泛黄的白纸,封面也是同样的素白,仿佛被人刻意剥去了所有身份标签,但老周知道,图书馆私下里叫它“杀人书”。
十年前,一个研三的学生在这本书面前崩溃了,他叫陈宇,历史系高材生,毕业论文写的是“中国古代酷刑史”,为了搜集资料,他申请调阅了所有相关书籍,包括这本“杀人书”。
没人知道书里到底写了什么,只知道陈宇在借阅处还书时,手指颤抖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对管理员说:“书里有……血。”管理员以为是玩笑,随手把书放在待归位的推车上,陈宇却突然暴起,一把将管理员推开,抱起那本书就跑,保安追到三楼露台时,陈宇已经站在了栏杆外。
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本书。
书页在夜风中哗啦啦翻动,先是一页一页地飘下露台,随后大段大段地脱落,露出内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,保安说,那字迹鲜红如血,仿佛刚写上去的。
陈宇最后被拉了上来,但精神彻底垮了,他在精神病院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:“看完就要按照顺序来,否则……否则……”
后来,那本书被放回原来的位置,再也没有人敢借阅,图书馆甚至没有将这本书编入电子系统,而是把它藏在了那排“死亡书架”的最深处。
直到那天晚上,老周在整理书架时,发现那本书的位置空了。
他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李老师,你今天动过二楼那批旧书吗?”老周拨通了借阅处的电话。
“没有啊,”李老师回答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可能是我记错了地方。”老周挂了电话,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决定沿着书架逐排搜寻,当走到一楼楼梯拐角时,他听到了细微的翻页声。
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背对着他,坐在楼梯台阶上,正专注地翻看着一本书,他的脚边散落着几张小纸片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看不懂的符号。
“同学,”老周走近,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紧张,“你手里那本书……能不能让我看看?”
男生抬起头,眼神空洞,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:“老师,这本书写得太好了,你看这段——”
他翻开书页,指着上面一行小字,老周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行字,但余光还是扫到了几个字:“第一步,用日记本,记下你最厌恶的每一个人。”
男生说:“我试了,我写下了宿舍里那些人的名字,按照书里说的,我用红笔圈住了其中一个。”
老周的后背一阵发麻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刮过喉咙。
“后来,那个人就消失了。”
男生的笑容更大了,露出整齐而森白的牙齿。“老师,你说,书里写的方法,是不是真的?”
老周二话不说,猛地伸手去夺那本书,不料男生反应更快,一把将书捂在胸口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保护着什么无价之宝。
“你疯了!”老周吼道,“这本书会害人!”
“害人?”男生抬起头,眼神清明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涣散而狂热的光芒,“老师,书里写的都是真的,你看——”
他翻开书页,指着密密麻麻的字迹:“我按照顺序,熬过了前三步,第四步是——用最厌恶的人的血,在书页上写下你的名字。”
老周感到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我还没做完,因为书里说,第四步必须在子夜进行。”男生的眼神变得极亮极亮,“它说,书里的每一个字,都是真实发生过的,只要严格按照步骤来,写下的名字就会变成现实。”
他站起来,将书抱得更紧,声音里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:“老师,你不要拦我,我必须完成第四步,不然,前面三步的代价就白费了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老周问。
男生没有回答,只是转身,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,一步一步走向了阅览室深处的阴影,他怀里的书页重新合拢,封面上的白纸再次恢复了那种空白——仿佛所有的字迹都沉入了纸张的纤维里,等待下一个翻开它的人。
老周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手机响了,是李老师打来的。
“老周,我查了一下系统记录,发现一件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本没有书名的书……十年前,陈宇自杀那天,曾经在借阅登记表上写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李老师沉默了几秒,声音忽然变得诡异而机械:“他说:这本书其实没有书页,读完的人,就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封面上。”
老周猛地抬头,看向男生消失的方向。
几乎在同时,阅览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像是有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。
他踉跄着跑过去,走廊尽头的灯光下,那本白皮书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,封面朝上。
他看到封面上,正缓缓浮现出一个新的名字——那笔迹鲜红如血,仿佛刚写上去的。
而那个男生的手,正慢慢摊开,手指间的缝隙里,夹着几片还带着温度的书页。
它们被揉碎了,上面写满了名字。
那些名字后面,都跟着一个括号,括号里只有两个字:
——完成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