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的水泥地上永远湿漉漉的,混着烂菜叶和鱼腥味的水,在人们脚下踩来踩去,我提着环保袋站在摊位前,塑料袋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——红的装辣椒,白的装豆腐,黑的装活鱼,卖菜大姐麻利地扯下一个塑料袋,把青椒往里倒,我张了张嘴,那句“我有袋子”还没说出口,塑料袋已经稳稳地躺在了我的菜篮里。
“姑娘,这菜新鲜,多带点。”大姐热情地往袋子里又塞了一把葱。
我提着两个塑料袋走出菜市场,塑料袋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像某种无声的控诉,回到家,我把塑料袋一个个拆开、洗净、晾干,叠好塞进厨房抽屉,抽屉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,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像一座沉默的小山,我知道,就算我再怎么小心,每天还是会带回两三个,这座小山,是我和这个时代共同的罪证。
去年冬天,我第一次注意到雾霾这个词,那天早晨骑车上班,到了单位摘下口罩,口罩上落了一层灰,同事说,今天算好的了,重度,还没到爆表,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蓝天,那是九十年代初,我坐在父亲的二八大杠前面,仰头看天,天是那种洗过的蓝,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飘着,父亲在稻田里插秧,我在田埂上捉蜻蜓,蜻蜓飞过去的时候,翅膀在阳光下是透明的,能看见细细的脉络。
可现在,我已经三年没见过蜻蜓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,我开始关注环保的东西,知道了“碳足迹”,知道了“一次性塑料”,知道了“食物的里程”,我学着用布袋代替塑料袋,用保温杯代替矿泉水瓶,出门自带餐具,朋友们笑我矫情,说环保是大企业的事,一个普通人能改变什么?我也知道,在这个每年有800万吨塑料流入海洋的时代,我省下的那几个塑料袋,大概就像往海里倒了一杯水。
但我还是做了。
后来,我在楼下的空地上种了菜,那块地原本堆着建筑垃圾,我花了两个周末才清理干净,邻居们以为我要种花,我说种菜,她们更不解了,超市里什么菜没有,一块钱一把,何必自己费这个力气,我没解释,种子是我从网上买的,老品种,没有转基因,没有农药,我翻土、施肥、浇水、捉虫,看着种子发芽、长大、开花、结果,黄瓜藤爬满了架子,西红柿红得透亮,辣椒挂在枝头像小灯笼。
收获的那天,我摘了一个西红柿,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就咬了一口,那一瞬间,我愣住了,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,而是因为那股味道——小时候西红柿的味道,酸中带甜,汁水饱满,是阳光和泥土的味道,不是超市里那种硬邦邦的保质期味道。
我站在菜地里,脚下是湿润的泥土,头顶是灰蒙蒙的天,但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——未来的某一天,城市里到处是绿色的屋顶,楼下的空地都变成了菜园,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,河水重新变得清澈,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,追着蝴蝶和蜻蜓。
这个梦绿得让人心醉。
我不知道这个梦能不能实现,但我开始在每个周末的早晨,提着自己的布袋去菜市场,卖菜大姐还是习惯性地扯塑料袋,但我把手伸过去:“我自己带了。”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行,给你装布袋里。”遇到其他的顾客,他们看我拿着布袋,也会说:“哎呀,我下次也带一个。”
这大概就是改变的开始。
抽屉里的小山还在,但我已经很久没往里面添新成员了,我把那些旧塑料袋找了几个牢固的,留给楼下的老人当垃圾袋用,其他的,就让他们躺在那里,成为一段过去的记忆。
明天,我打算在菜地里种一棵树,一棵梧桐,和父亲当年种在院子里的那棵一样,我想有一天,等我老了,坐在树荫下乘凉,头顶是一片绿荫,远处天边是蔚蓝的,风轻轻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像在说一个关于绿色的梦。
也许到那时,人们已经想不起什么是霾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