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我习惯沿着护城河散步,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铜绿色的光,像一面被时间打磨得模糊的镜子,那天,我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手里拿着一根铁丝弯成的钩子,正试图让一只生锈的铁环滚动起来,铁环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,便倒下了,男孩锲而不舍地又试了第二次、第三次,这一幕让我的记忆猛然间翻涌起来。

我孩子的童年,盛满各种昂贵的玩具,遥控汽车、智能机器人、平板电脑……它们大多在角落里落灰,我总抱怨,现在的孩子连推铁环都不会了,可仔细想想,我又何曾教过他?那时的我,正忙着在城市里打拼,以为给不了孩子一个铁环的世界,至少要给他一个没有铁环的未来。
可我的童年,塞满了铁环,手里举着铁钩,追逐着滚动的铁环,就像驾驭着整个世界,在没有玩具的年代,任何一个孩子都能做铁环,不需要花钱买,只需一段粗铁丝,一根废弃的细钢筋,弯成圆环,再用另一根铁丝做成钩子,当铁环开始滚动,那种令人着迷的声音响起来——金属与路面碰撞的声响,像是大地在轻声哼唱,我们一群孩子推着铁环奔跑,穿过巷子,越过田埂,跑向远方。
一根铁环,就是我们向世界宣告存在的武器,推着它,我们能跑很远很远,仿佛能把路一直推到天边,没人想过要去哪里,只是单纯地向前跑着、跑着,那时的路都是土路和石板路,铁环在上面颠簸,发出不规则的声音,却有着独特的节奏,我们控制着方向,拐弯、加速、停下,小小的铁钩像个方向盘,掌握着我们全部的快乐。
我还记得,有个叫小波的伙伴,是个推铁环的高手,他能让铁环沿着田埂走,越过小沟,甚至能滚过独木桥,当铁环平稳地滚过桥面,我们都会发出欢呼,有一次,他让铁环从坡顶滚下,自己从侧面飞奔下去,在铁环即将倒下的瞬间,用铁钩稳稳接住,那动作,简直像个杂技演员,多年后,我听说他去了省城,再也没有回来,不知道他在都市里,还会不会想起那个在坡顶与他赛跑的铁环。
我最喜欢夏天的傍晚,当暮色渐沉,村里的孩子们都出来了,我们推着铁环,在村口的晒谷场上画着圆圈,铁环碾过地面,留下淡淡的痕迹,我们假装自己是一列火车,铁环是车轮,铁钩是操纵杆,整个晒谷场是我们的世界,铁环的响声就是这个世界的主题曲。
那时候,大人总说:“推铁环,滚远点,别挡路。”我们笑着推着铁环从这个巷子窜到那个巷子,像一群没有笼头的马,在天地间自由奔跑。
多年以后,我回到故乡,发现那些巷子和田埂都变成了水泥路,水泥路上,再也没有铁环滚动的声音了,我试着在地上画了一个圆,但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,时代把铁环收进了博物馆,放进了老照片,扔进了我们这代人的回忆里,新一代孩子的童年充斥着电子屏幕,他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,有一种快乐,只需要一根铁丝和一个铁环。
推铁环不只是一个游戏,它更像是一种成长的仪式,当你终于能控制住那个不听话的铁环,让它按照你的意愿向前滚动,你就学会了一项重要的技能:让一个原本无序的东西,沿着你设定的轨道前行,这不就是成长?不就是生活?你学会了控制它,让它不偏离你的方向。
推铁环也是一种孤独的修行,你不能跑得太快,铁环会倒下;你不能跑得太慢,铁环也会倒下,你得找到那个刚刚好的速度,保持专注,保持平衡,这头一回让你明白,很多事情快不得,也慢不得,需要恰到好处的力度和恰到好处的心情,就像后来的人生,不偏不倚,刚刚好,才能走得更远。
我偶尔会在公园里看到推铁环的老人,他们推得慢,一根铁环,一根铁钩,慢慢地走,像是要好好感受每一个地面的起伏,他们的动作娴熟,铁环沿着固定的路线前进,不偏不倚,如同他们走过的岁月,我有时会停下来看一会,想象他们年轻时也曾在某个晒谷场上,像风一样追逐过铁环,那时,他们大概也和我一样,以为路是推着铁环就能走到尽头的。
铁环并不只是铁环,它是时间的载体,是一种古老的教养方式,它教会我们专注,教会我们平衡,教会我们在奔跑中调整呼吸,在颠簸中保持稳定,它教会我们,任何事情都有节奏,生活的节奏就是滚动的节奏,快了会翻倒,慢了会停滞,只有不断向前,保持平衡,才能走得更远。
生活教我们推铁环,我们要学会的是把路推得更远。
我站在护城河边,看着那个男孩又一次失败,他仍然没有放弃,再次把铁环扶正,调整角度,深吸一口气,然后小心翼翼地推起来,这一次,铁环滚了很远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,男孩高兴地跳起来,笑容灿烂得像太阳。
我不禁微笑,原来,不仅我们这代人需要推铁环,每一个时代的孩子都需要,只是时代变了,铁环的形式变了,但那种对平衡、对向前、对控制的渴望,永远不会改变。
铁环依旧在滚动,它在新的路上,在新一代孩子的手中,在时光的长河里,继续它的征程,每当铁环响起,它都在提醒我们:人生就是推着铁环往前走,有时会倒下,有时会偏斜,但只要你还愿意扶正它,继续向前,你就永远不会失去控制生活的能力。
夕阳西下,我转身离开,身后,铁环滚动的声音还在继续,像一首古老的歌谣,在新时代的街头回响。
也许,最好的传承不是保留具体的物件,而是保留那种面对生活时的专注、平衡和向前的信念,当铁环倒下时,你扶起它;当路难走时,你调整步伐;当风雨来临时,你依然向前,这才是我们真正应该传给下一代的东西:一种永不放弃前行的姿态。
铁环也许会生锈,会消失,会变成博物馆里的展品,但只要还有孩子愿意尝试,愿意一次次扶起倒下的铁环,那种推着铁环向前的感觉,就会成为一代又一代人共同的记忆,那不是关于铁环的记忆,而是关于成长的记忆,关于在颠簸中找到平衡的记忆,关于在迷途中依然向前的记忆。
在某个角落,一定还有铁环在滚动,它穿过时间,穿过记忆,穿过一切可能的阻隔,向前,再向前,像极了我们这代人,即使手中的铁环变了质,变成某种无形的负担,我们依然愿意推着它,在自己选择的路上,一步步向前迈进。
这就是铁环启示我们的:真正的平衡不是静止,而是运动中保持的稳定;真正的成功不是不跌倒,而是每次跌倒后都能爬起来;真正的成长不是因为一次挫折就放弃,而是即便失败无数次,依然愿意重新开始。
远处,天空泛着淡金色的光,护城河的水还在流,那个推铁环的男孩和他父亲一起离开了,留下一串铁环滚过的印痕。
而我,也要继续推着我的铁环,在人生的路上,一步步向前,只是现在,我不仅是在推铁环,更是在推着那些被遗忘在时间和记忆里的童年,推着那个相信一切都有可能、相信世界是圆的、相信远方总是会到的自己。
铁环依旧,人生依旧,所有滚动的,都是时间,所有向前的,都是我们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