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用发电机嘶哑地喘息着,像一头垂死的铁兽,我靠在走廊的墙上,听着自己心跳和远处传来的、绝不会属于活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,军靴踩过碎裂的地砖,每一步都溅起微弱的声响,我的MP7还剩半个弹匣,腰间别着三枚闪光弹——这就是我回家的全部筹码。

三天前,我还是安布雷拉公司的一名高级研究员,专攻T病毒变体的逆向开发,实验室在地下七层,每天刷卡通过七道生物认证门禁,从感染区取样,分析数据,写报告,下班前交还门禁卡,十四年来我一直这么做,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那天下午,我被总监叫进办公室,关上门,看到他在擦拭自己的眼镜。
“你有权知情,亚当斯博士。”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,“公司决定在G-23区进行一次实战测试,你儿子艾伦所在的第七机动小队,被选为本次测试的目标单位。”
我笑了,我以为他在开玩笑,艾伦刚满十九岁,上个月才通过特种部队选拔,我亲眼看着他戴上贝雷帽的照片,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什么测试?”
“T-Epsilon变体,通过气溶胶传播,潜伏期六小时,感染后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知道第七小队今天上午八点刚好进入G-23区外围执行清剿任务,为了保证采样数据具有代表性,整个小队都将暴露在测试环境中。”
我的膝盖撞上了办公桌边缘,但我感觉不到疼。
“他们是我儿子的战友。”
“所以呢?”
那是总监说的最后一句话,我用了三秒钟走到办公桌前,又用了半秒把他脑袋按在桌面上,连续砸了四遍,指纹锁被血浸透,识别失灵,我拖着他的尸体穿过走廊,把他扔进了感染区。
十五秒后,他就站了起来。
现在我知道他变成了什么,那不再是我的总监。
我逃出实验室的时候,顺手带走了一支T-Epsilon的样本,以及一只小瓶的解决方案——这是我经手这个项目时,以防万一给自己留的后路,我能解这个毒。
问题是,G-23区有四十七万人。
安布雷拉把这叫“实战测试”。
我花了二十个小时穿越了三公里的城市废墟,G-23区曾经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卫星城,现在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生物培养皿,商铺的橱窗被砸碎,车辆横七竖八地堵塞着街道,有些还在燃烧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、腐烂的气味,那是T-Epsilon的典型特征——它会加速宿主的细胞分裂,代价是剧烈的组织液化,活下来的人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彻底丧失人类意识,变成只会猎杀健康生物的行尸走肉。
而那些完全变异的个体,则是另外一种东西。
凌晨三点,我找到了第七小队的驻地。
那是一座三层楼的警务站,外墙被涂上了战术伪装,门口堆着沙袋和铁丝网,我隔着两条街用望远镜观察,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我看到有人在楼顶放哨,活人,活着的。
一个瘦高的身影在楼顶边缘来回踱步,枪口指向街道,他的姿态紧绷而警惕,是受过训练的人才有的站姿,我认识那个站姿,艾伦从小就喜欢模仿那些动作片里的特种兵,在院子里端着玩具枪走来走去,我叫他回来吃饭,他说“妈妈,我在警戒”。
我穿过街道,在警务站的铁门上敲了三短两长。
里面安静了五秒钟,然后有人拉动枪栓,一个沙哑的声音问:“谁?”
“第七小队后勤联络员,编码阿尔法-7-11,我需要见你们队长。”
又安静了几秒,铁门打开一条缝,一只手把我拽了进去。
楼道里没有灯,借着战术手电的微弱光亮,我看到了他们。
十二个人,十二张疲惫的、充满恐惧的脸,他们的军服上沾满了血污,墙角的医疗箱敞开着,绷带和空针管散了一地,有人在发烧,有人在低声祈祷。
艾伦站在队伍的末尾,手里握着一把卡宾枪,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。
他看到我的那一刻,眼睛里的光让我差点崩溃。
“妈?”
我没有哭,当妈的不能在孩子面前哭。
我告诉他们实情,安布雷拉的测试,T-Epsilon的传播机制,四十七万人即将变成什么,我告诉他们我带了解决方案,但是只够十二个人用,我还告诉他们,病毒在空气中传播,这栋楼已经被污染了,每个人都已经暴露在感染环境中。
也就是说,十二个人里,有人会变成怪物。
“那瓶东西,”艾伦盯着我手里的箱子,“能救所有人吗?”
“不够,G-23区的人口基数太大,我没有时间生产那么多——原材料不够,设备也不够。”
“我没问G-23区。”艾伦说,语气很平静,“我问我们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是一双清澈的、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污染的蓝眼睛,和他出生时一样。
“不够所有人都用。”我说,“但——”
我想说“但你得活下去”,可我没能说出口,因为艾伦的眼神变了,那种平静被另一种东西取代——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、近乎悲悯的决心。
“妈,你还有那支T-Epsilon的样本对吧?”
“艾伦,你要做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我,他转向他的战友们,说了一段我永远忘不了的话。
“我母亲,安布雷拉前高级研究员,带来了T-Epsilon变体的解毒剂,但是量不够,不够拯救G-23区,不够拯救这座城市,甚至不够拯救我们所有人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但她还带来了样本,如果我感染,如果我在她面前变异,她会用我的身体完成解毒剂的规模化合成——逆向推演,血培殖法,六小时内产出三百人份。”
“那你会——”
“我本来就会死。”艾伦说,“我们所有人都会死,从进入G-23区的那一刻起,但现在,我的死可以救更多人。”
他伸出手,拿走了我口袋里那支装有T-Epsilon的气密容器。
我把箱子摔在地上,扑过去抢,我能徒手杀死总监,抱着滚烫的枪管穿越满是丧尸的街道,但我抢不回我儿子手里的那支试管,他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力气攥着它,棕色的液体在微弱的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。
“妈。”他说,“你教过我,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拧开了试管。
六小时后,他完成了变异。
我站在实验室的操作台前,刀尖抵在他心脏的位置,他说过要在完全变异之前完成采样才有参考价值,所以我等到他最后一次清醒的瞬间才下刀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已经没有多少属于人类的光了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怕。”
我抬起了刀。
四十七小时后,我走出了G-23区的边界,身后是熊熊大火和接连不断的爆裂声——安布雷拉在销毁证据,他们用燃烧弹把整个隔离区洗了一遍。
我背包里装着四百二十瓶解毒剂,每一瓶都是用从我儿子身体里提取出的抗体合成的。
安布雷拉的董事会以为我死了,他们错了。
我穿过封锁线,在下一个城市找到了一台能联网的电脑,我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,把安布雷拉T-Epsilon项目的全部研究数据、G-23区事件的时间线、以及解毒剂的完整配方,打包发给了全球十七家新闻机构。
附件里还有一张照片,那是艾伦第一次穿上军装时,我在军营门口给他拍的,他冲镜头笑得没心没肺,下巴上还有青春痘。
我不知道那十七家机构里会有几家把这个消息发出来,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因此改变,我不知道安布雷拉的那群畜生会不会被送上审判席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。
从安布雷拉决定用我儿子的命换一个实验数据的那一刻起,他们就已经输了,他们以为病毒是武器,以为恐惧是控制人类的绳索,以为他们会掌控末日的走向。
他们错了。
因为一个复仇的母亲,比任何病毒都可怕,他们夺走了他,那我就让他们用一切来偿还。
我把最后一个加密文件传了出去,合上电脑。
在屏幕熄灭的最后一瞬,我看到了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。
收件人:艾伦·亚当斯的七名幸存队友。 他们在哪? 只有四个字:
“逐个猎杀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