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沙尘暴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,我们的水已经消耗殆尽,向导的骆驼在昨夜倒毙,队长说,再往西走半天,就能抵达诅咒之地的边缘。

我缩在帐篷里,用破布裹住口鼻,外面的风声像无数冤魂在尖啸,老卡里姆死前的眼神浮现在我眼前,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,吐出的最后一个词是“不要”。
那时候我们还在沙漠边缘,准备穿越号称“死亡之舌”的戈壁滩,老卡里姆七十多岁了,是这片沙漠里最资深的向导,可就在出发前一晚,他突然发疯似的把我们的水囊都扎破,然后跪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“那里不是你们能去的地方!”他嘶吼着,“我见过从诅咒之地回来的人,他们都疯了,全都疯了!”
队长以为他想加价,又塞给他一袋金币,老卡里姆却像看见毒蛇一样跳开,转身跑进夜色中,第二天早上,人们在沙丘后面发现了他,七窍流血,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。
“是诅咒。”副队长莫兰小声说,他是个虔诚的教徒,“据说诅咒之地的前身是一座古城,因为触怒了天神,一夜之间被黄沙吞没。”
没有人相信他的话,因为我们是考古队,是受过科学训练的知识分子,诅咒之地在学术界有另一个名字——阿卡姆遗址,传说那里埋藏着失落千年的文明,据说那个文明掌握着宇宙的终极奥秘。
我加入这支队伍,是因为对历史的痴迷,队长霍华德是顶尖的考古学家,他曾在上游发现过带有奇异符号的陶片,那些符号既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古文字,也不像原始人的涂鸦,倒更像是某种精密计算后的产物。
队伍里还有语言学家陈博士,地质学家王岩,以及负责后勤的退伍军人赵刚,加上莫兰和我,一共六个人。
穿越“死亡之舌”的第三天,我的手表开始出现异常,指针疯狂地旋转,然后停在了一个奇怪的数字上,我以为是机械故障,但陈博士的电子表也出了问题,数字乱跳,最后显示出“∞”的符号。
“可能是磁场干扰。”王岩说,但他的手在颤抖。
我们的通讯设备也开始失灵,对讲机里传来电流声,偶尔夹杂着像低语又像哀嚎的声音,赵刚说那只是沙暴的响声,但他每晚都要喝得酩酊大醉才能入睡。
第五天,我们发现了第一具骸骨。
那是一具完整的骨架,保持着跪拜的姿态,面朝诅咒之地的方向,骸骨旁边散落着生锈的刀剑和彻底腐朽的皮具,从装束看,可能是古代的盗墓者或者朝圣者。
陈博士兴奋地记录着细节,说这证明诅咒之地在古代就是重要的文明中心,但莫兰脸色苍白,他说这些骸骨有问题。
“你们看他们的手指骨。”莫兰压低声音,“全都指节断裂,像是活生生折断的。”
我仔细看了看,确实如此,骸骨的十指不自然地扭曲,有些指骨甚至扎进了掌骨里,什么样的人会这样伤害自己?或者说,什么力量能让这么多人不约而同地这样做?
我们没有停下脚步,反而因为发现了这些遗迹,更加确信诅咒之地确实存在。
真正的噩梦从第七天开始。
那天夜里,我被奇怪的声响惊醒,那是某种低沉的嗡鸣声,像无数只蜜蜂的翅膀在振动,又像古代祭祀时吟唱的咒语,声音来自帐篷外,从诅咒之地的方向传来。
我爬出帐篷,看到所有人都醒了,王岩跪在地上,手里握着一块石头,正用力地往自己头上砸,鲜血从他额头的伤口涌出,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,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诡异的、超越痛苦的狂喜。
“我看见了!”他嘶喊着,“我看见了宇宙的真理!那不是一个文明,那是——”话未说完,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,扔下石头,开始疯狂地挖沙,指甲挖断了他就用指头,指骨裸露出来他还是不停,我想要拉住他,却发现自己的手也痒得可怕,一种强烈的冲动在血液里奔腾——想要挖开沙子,想知道下面藏着什么。
陈博士和赵刚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,我们的眼睛都盯着那片沙地,冥冥中有个声音在说:挖下去,挖下去就能得到一切。
只有霍华德队长还在坚持,他用皮带把四个人的手捆住,把我们拖进帐篷,他的眼圈通红,咬着牙说:“是某种次声波,会影响大脑,大家不要听,用棉花塞住耳朵。”
可次声波不是耳朵能阻挡的,那声音直接振动在颅骨上,振动在每一个细胞里,为了抵抗这种驱使,我们把头埋进沙子里,撕破衣服塞住耳朵,甚至互相殴打以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但最可怕的是幻象。
从那天起,每个人都会看到同一个画面:一座城市从沙中复苏,那不是人类的城市,建筑是用活的骨骼堆砌的,街道下流淌的液体反射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荧光,城市中央有一座黑曜石祭坛,祭坛上刻满了不断变化的符号,那些符号在蠕动,在呼吸。
“那是通往宇宙本源的通道。”陈博士说这话时,嘴里不断吐着白沫,“我们人类的认知太局限了,就像蚂蚁永远不能理解立体几何,而那个文明,他们触碰到了时间的尽头,空间的内核,存在与非存在的交界。”
他开始在地上画符号,用石头,用血,莫兰制止他,被他一脚踹开。
第八天晚上,陈博士不见了,我们找了很久,最后在一块巨石后面发现了他,他已经没有了气息,却保持着跪姿,双手合十,脸朝着诅咒之地的方向,最诡异的是,他的表情是微笑的——一种发自内心的、纯粹的、仿佛孩子终于得到心爱玩具时的微笑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赵刚颤抖着说,“那些骸骨,他们不是自杀,而是被引诱来的,沙尘暴天气的次声波,或者地下的某些矿物发出的辐射,会干扰人脑的活动,让我们产生某种幻觉,觉得诅咒之地有超自然的终极力量——于是他们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。”
“可是王岩和陈博士都死了!”我嘶吼道,“我们也会死,就像那些骸骨一样,变成跪拜姿势的干尸。”
“不,我们能活下来。”赵刚眼神变了,“只要不去想那些声音,不去看那些符号。”
但他还是死了,就在我们准备撤回的后方的那天早上,赵刚割断了自己的喉咙,因为他坚信耳朵里有蚂蚁在爬,蚂蚁要吃空他的大脑,可我们解剖了他的尸体,耳道里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在最后的日子里,我们只剩三个人——队长,莫兰和我。
所有仪器都失效了,只能靠指南针辨别方向,可指南针也不可靠,指针永远指着诅咒之地的中心。
“我们被困住了。”莫兰说,“我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:要么走向诅咒之地,亲眼看看那究竟是什么;要么死在这片沙漠里。”
队长的眼睛亮了起来,他看着我,像看一个必死的囚徒。
“不,还有第三个选择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,打开后,里面躺着一枚徽章——黑曜石的底面,上面是用血珀镶嵌的眼睛。
“这是拍卖会上买来的古董,据说来自诅咒之地,我一直藏着,因为我觉得它可能是诅咒的关键。”
莫兰凑过去看,突然表情大变:“我见过这个符号!就在王岩满身是血的挖出来的东西上。”
“两样东西不会无缘无故相似。”队长说,“诅咒之地可能并不是有某种物理特性或者磁场,而是残留有远古文明的精神力量,这枚徽章正好能将那种力量具象化、放大。—只要砸碎它,也许就能破除法术。”
“你不怕这是引火烧身?”
队长笑了笑:“我们已经深陷诅咒,还怕什么火?”
他抡起石块,狠狠砸向徽章。
徽章发出金属碎裂的脆响,但随后一阵尖利的、近似狂笑的声音冲天而起,我感到脚下的沙地在颤抖,远方的沙丘开始塌陷。
“不!”我听见莫兰大喊,他的身体开始扭曲,皮肤上浮现出符号,那些符号像活物一样蠕动,最后他的眼眶里也填满了符号,他变成了一尊刻满咒文的雕像。
我惊恐地后退,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裂谷,裂谷下方是流动的、由符号构成的光河,光河在呼唤,在歌唱,在吐露我不该知道的知识。
“完了。”队长跌坐在地上,“这不是诅咒,这是他们留下的路标,那一整个文明,他们不是消失了,而是选择集体进入更高的维度,他们留下的这些‘诅咒’,是引导后来者踏上这条路的路标。”
“可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!”
“不是没准备好,”队长苦笑,“是我们本来就不该去那里,这条路,用人类的肉体是无法承受的,老卡里姆说得对,诅咒之地不是我们能去的地方,那个文明,是走出时间之外的存在,而我们,只能活在时间的囚笼里,想逃出去——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。”
他把那枚碎裂的徽章残片递给我:“拿着吧,或许你运气好,能走出沙漠。”
“那你呢?”
队长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裂谷的方向,眼神里映出光河的倒影,那些光在跳舞,像古代的祭祀之火,他的嘴角慢慢扬起,和死去的陈博士一模一样。
我跑向沙漠深处,拼尽最后的力气向北狂奔,不敢回头。
但直到今天,我的手心里仍握着那个盒子,有时候夜深人静,我能听见里面传来低语,说那里其实并不恐怖——那里是乐园,是知识的源头,是一切问题的答案。
我有一千次差点打开那个盒子。
但我害怕自己会笑着死,和那些“朝圣者”一样。
我还不想,还不想那么早抵达时间的尽头。
我听说,最近有一支新的队伍又进入了“死亡之舌”,领头的是个年轻人,他在出发前收到了一封匿名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诅咒之地没有诅咒,只有真相,但真相有时候比诅咒更致命。”
落款是:一个还活着的人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