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法师格里高利站在高塔顶端,干枯的手指间跳跃着一团火球,它的温度不高,甚至不如夏日午后的阳光灼人,但他知道,这团火球里藏着他一生的执念,塔下的学徒们仰望着他,等待着传说中的“末日之火”。
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,格里高利还只是埃德温,一个充满幻想的年轻人,他第一次在导师的演示中看到火球术时,整个人都呆住了,那团火焰不是由木柴燃烧而来,而是从无到有,在虚空中诞生,导师说,火球术是所有火系法术的基础,也是最高深的奥秘,最基础的火球,可以是最简单的照明工具,也能吞噬一座城池。
埃德温选择了后者。
他疯狂地寻找古籍,研究火元素的本源,白天在图书馆里翻阅发黄的羊皮纸,夜晚在旷野中对着虚空释放火球,火焰从他手中一次次生起,又在他面前一次次熄灭,导师们都说他是个天才,不到三十岁就掌握了火球术的七重变化,但他不满足,他要寻找第八重——那个传说中能将火焰温度提升到太阳中心的层次。
代价是巨大的,十年过去,他的发际线后退,眼窝深陷,皮肤变得像枯树皮一样,他的导师们相继离世,同门师兄弟都成了各领风骚的大法师,只有他还固执地在高塔上日复一日地搓着火球,塔下的学徒们换了一批又一批,没人理解为什么这个老头要把一生耗在一颗火球上。
“看啊,他又在搓火球了。”年轻的学徒小声说。
“都搓了三十年,也没见他搓出朵花来。”另一个接话。
格里高利听见了他们的议论,只是轻笑一声,这群毛头小子懂什么?他手中的火球,温度已经达到了三千度,是普通火球术的三倍,他还在调整火焰的旋转方式,让它在释放时能形成一个完美的螺旋,再给他三年,不,两年,他一定能找出那个传说中的第八重变化。
然而命运总爱开玩笑,就在格里高利距离目标似乎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,战争爆发了,北方的蛮族大举入侵,大法师们接到王室的征召,立刻启程奔赴前线,格里高利不在征召之列——谁会让一个只会搓火球的老头上战场?
蛮族的攻势很猛,前线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:北风要塞失守,冰河防线被突破,连著名的“魔火”大法师理查德也死在了战场上,他的火球术曾经让一整支敌军骑兵灰飞烟灭,但这次,对方的冰系魔法师布下了天罗地网,用极寒的冰墙困住了他,然后活活冻成了一个冰雕。
消息传到高塔时,所有人都沉默了,格里高利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北方天际线,那里有火光,也有冰蓝色的光芒,他知道,那是战场上的魔法对轰,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,三十年,他花了三十年时间追求极致的火焰温度,追求完美的火焰形态,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:当一团火球打出去的时候,它到底是为了什么?
是为了燃烧本身,还是为了燃烧某样东西?
当战线逼近王城时,当城里的贵族们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跑时,当学徒们都在整理行装准备各奔东西时,格里高利做了一个决定,他走下高塔,走进城主府,对那位满头白发的城主说:“让我去前线。”
城主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和颤抖的手指,叹了口气:“你老了,格里高利,而且你只会搓火球。”
格里高利笑了,在众人面前张开右手,一团火球在他掌心跳跃,和过去三十年没什么两样,既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温度,也没有令人惊叹的形态变化,但它在那跳动时,格里高利的眼神比任何年轻的战士都要坚定。
“我这一生,”他说,“都在搓火球,但我的火球里,有我三十年积累的经验,当别人的火球只能直线飞行时,我的火球可以拐弯,可以追踪,可以自动分辨敌我,当别人的火球五十步外就失去威力时,我的火球在一百步外依然炙热,城主大人,我不是只会搓火球,我是在火球这个最基本的法术里,倾注了我的整个生命。”
旅途中,格里高利见到了太多尸体,太多废墟,他曾在夜色中独自穿过一片焦黑的村庄,除了乌鸦的叫声,什么也没有,那一刻,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:火球术练得再极致,如果不能阻止这样的惨剧发生,就是无用的,而要想阻止惨剧,有时候需要的不是最高的温度,而是在对的时机,打出那一团火球。
决战那天,格里高利的对手是蛮族最强的冰系魔法师,那个号称能冻结一切的“冰王”,冰王轻蔑地看着眼前这个干瘪的老头:“你会什么?”
格里高利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右手,一团火球飘了出来,慢慢地、笨拙地飞向冰王,冰王哈哈大笑,随手一挥,一道冰墙拔地而起,火球撞在冰墙上,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,然后就熄灭了。
“就这?”冰王嘲笑。
格里高利没有气馁,又一团火球飞了出去,比刚才大一点,飞行速度快一点,在冰墙上留下了深一点的焦痕,然而还是熄灭了,第二团,第三团,第四团……一团又一团火球从他手中飞出,每一团都比前一团强大一点,冰王的冰墙在一点点变薄,一点点后退,他的笑开始变得勉强。
到了第一百零七团火球时,格里高利的手指在颤抖,额头上布满了汗珠,但他依然站得笔直。“你累了。”冰王冷冷地说,“而我还有很多冰块。”他抬手,一道巨型的冰霜法术如墙般向格里高利砸去。
格里高利闭上眼睛,却在那一刻看见了从没见过的画面,火焰的源头,不是法力的运转,不是元素的召唤,而是生命本身的燃烧,他在那道光中看到的,是他这几十年来的执念,但他还看到了更多东西,他看到那些因为战争而失去家园的人们,看到了临行前学徒们担忧的眼神,看到了城主紧握的双手,看到了一种由希望、决心和守护的信念所形成的烈焰。
他猛地睁眼,右手再次抬起,这一回,龙形火焰在他掌心中诞生,体积远大于之前的任何一团,它咆哮着,盘旋着,带着格里高利三十年的人生,直冲冰王而去,冰王的瞳孔猛地收缩,向那道火焰射出无数道寒冰,却全都无效。
那一刻,格里高利的眼中没有法术的纹路,没有元素的排列,只有火焰本身,他的火球,不需要八重变化,不需要极致的温度,它只是火,只是纯粹的热情,从年少到年老,从理想主义到现实主义,从单纯的向往到复杂的现实,然后回到单纯。
就在火球即将击中冰王的那一刻,格里高利突然感觉到了什么,那是他追求了一辈子的东西:那股纯粹的、原始的、仿佛来自生命本身的火焰,他看见火球里的自己,从二十岁到五十岁,所有燃烧的瞬间,所有不顾一切的坚持,所有在这个世界上不愿熄灭的热情。
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响指。
然后一道巨大的火焰从冰王脚底升起,形成一个完美的火环,冰王还没来得及反应,火环就向内收缩,将他吞没,冰王发出凄厉的惨叫,身体在火焰中挣扎,却怎么也无法逃出。
格里高利愣住了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,三十年了,他终于做到了,但奇怪的是,他并没有感到狂喜,反而有些平静。
当硝烟散去,格里高利转身面对战场上的所有人,他的脸上没有得意,只有沧桑,他知道,十年之后,二十年之后,他的名字也许会被人遗忘,但他的火球还在,只要有人记得,在这个世界上,曾经有个老法师,用三十年搓出了一个火球。
那天,格里高利独自回到高塔,站在窗前看着夕阳,他手中的火球还在跳动,但已经不需要再追求变得更强大了。
原来,最美的火球,不是能够焚尽一切的火球,而是在最寒冷的时候,还能点燃希望的火球,它不一定要焚尽敌人,但一定要照亮道路,格里高利看着窗外的夕阳,忽然笑了,他知道,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,而他格里高利,那个只会搓火球的老头,会在每个需要温暖的夜晚里,点燃一团火球。
三十年的执念,散在风里;三十年的热情,落在人心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