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此刻记录下这一切,不为别的,只为在某个冰冷而刺目的清晨到来之前,留下我曾呼吸过的证据。

我叫阿诚,是狮驼国最后一个活口,这个名号听上去威风,实则是一场无边的诅咒,城破了,王死了,满城的百姓都化为了枯骨,只有我,孤零零地站在城西的断墙下,数着墙缝里渗出的、干涸的人血。
今夜的风很大,吹得城头的残旗猎猎作响,那是我们王国的旗帜,上面绣着一头金毛狮子,曾是威严的象征,如今却被当空撕成两半,在凄厉的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哀鸣。
狮驼国的覆灭,源自三年前那场离奇的黑雾。
我至今忘不了那一天,午后的阳光还暖洋洋地洒在集市上,卖糖葫芦的张老汉正吆喝着新做的货物,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和客人讨价还价,一切都与往常无异,突然,天边涌来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,像一盆墨汁泼进了清水里,迅速蔓延、吞噬。
最先死的是城门口的王二,他当时正靠着城墙打盹,黑雾掠过他的脸庞时,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,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野兽啃噬过一般,只剩下一具干瘪的空壳,眼珠子还圆睁着,仿佛死前看见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。
紧接着是女人和孩子的尖叫,男人的怒吼,老人的哭嚎,整个狮驼国在一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大王下令全城戒严,调集了所有能调集的兵马,可是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士兵们,在黑雾面前就像纸糊的泥偶,不堪一击,黑雾所到之处,万物凋零,寸草不生。
更可怕的是,那些被黑雾杀死的人,并没有真正死去,他们会在第二天夜晚重新站起来,双目空洞,表情僵硬,像提线木偶一样在黑雾中游荡,他们的嘴里会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,那是牙齿互相撞击的声音,听上去就像在咀嚼着什么。
有人说,那是他们死后还在咀嚼自己未尽的欲望。
我们管他们叫“雾奴”。
起初,雾奴只在夜晚活动,白天会像死尸一样倒在地上,一动不动,可是渐渐地,它们白天也能活动了,虽然动作迟缓,但只要是活着的人,一旦被发现,就会遭到无情的扑杀。
大王派出了三批使者,翻山越岭去求援,第一批使者下落不明,第二批使者回来说邻国的大军正在集结,第三批使者则带回了令人绝望的消息——邻国的大军也被黑雾吞噬了。
那段时间,整个狮驼国笼罩在绝望的阴影中,我们像老鼠一样躲在地窖里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白天偷偷出去找食物,晚上就蜷缩在一起,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“咔咔”声,数着死亡的脚步一天天逼近。
我的父母就是在那时候死的。
那天,母亲执意要出去找水,父亲拦不住她,我就躲在墙角,看着母亲小心翼翼地推开地窖的木门,蹑手蹑脚地往外走,外面的阳光格外刺眼,我眯着眼睛,透过门缝看见母亲的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那么渺小。
然后我看见了它们。
那些“咔咔”作响的雾奴,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,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身子僵硬的雾奴走起路来如同一根根被风吹动的木棍,歪歪扭扭,却又异常迅速。
母亲被包围的时候,她的脸色变得惨白,嘴唇翕动着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我看见她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恐惧,有不舍,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然后我听见一声剧烈的咆哮——那不是人的声音,也不是野兽的吼叫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混杂着千百种痛苦和绝望的呐喊。
黑暗,彻骨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母亲。
父亲抱着我,死死地捂住我的嘴,不让我哭出声来,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热乎乎的液体滴在我脸上——我后来才知道,父亲咬破了自己的嘴唇。
母亲死后,父亲也一天天消沉下去,他不再说话,不再吃饭,整日坐在角落里,盯着头顶的木板发呆,直到有一天,天还没亮,我发现父亲不见了。
我在地窖里等了整整三天,他没回来。
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狮驼国活着的百姓越来越少,我数了数,最开始的时候,地窖里挤着二十三个人,后来变成了十七个,再后来是九个,五个,两个。
最后只剩下我。
另外那个人是在上个月死的,他是个老秀才,临死前紧紧抓着我的手,说:“阿诚,你听,它们来了。”
我竖起耳朵,果然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像有千百匹马同时踏过街道,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地窖里的土簌簌往下掉。
老秀才瞪大眼睛,嘴角渗出一丝血丝:“它们在跳舞。”
“什么?”我没听清。
“雾奴在跳舞。”老秀才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明,就像回光返照一般,“它们在为谁祭奠呢?”
他死的那一刻,我清楚地看见,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今夜,我也会死去。
没有特别的原因,只是食物吃完了,水也喝光了,我实在没有力气再撑下去了。
我站起身,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,月光异常皎洁,把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,道路两旁,那些曾经热闹的店铺、酒楼、茶馆,如今都像一座座寂寞的墓碑,无声地诉说着往日的辉煌。
我忽然想起,今天是中秋节。
以前每年这一天,父亲都会带着我和母亲,到城东的望月楼去吃月饼,赏月亮,母亲会穿上她最漂亮的丝绸衣裳,父亲会喝得半醉,然后给我们讲那些他小时候听过的故事。
我抬头望向天空,月亮又圆又亮,挂在天上就像一个大银盘,可是,它曾经见证过多少团圆,如今就要见证多少离散。
我站在望月楼的废墟前,忽然听见一阵笛声。
那笛声悠扬婉转,如泣如诉,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,我循声望去,看见在月光的尽头,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城墙的垛子上,吹奏着一支长长的笛子。
那是一匹白马,通体雪白,鬃毛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银光,它的眼睛是幽蓝色的,像两团燃烧的鬼火。
白马看着我,笛声忽然停了。
它张开嘴,我听到一个声音,像风吹过山谷的回响:“阿诚。”
我吃了一惊:“你认识我?”
“我是你们大王的坐骑。”白马说,“也是这座城里最后一个有灵性的东西,我来送你最后一程。”
“为什么只有你活了下来?”我问它。
白马的眼睛闪烁着:“因为我本就生于黑暗,雾奴不会伤害他们的同类。”
“那你能救我吗?”
“救不了。”白马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,“毁灭只是晚来一步。”
“毁灭的是什么?”我忍不住问,“是雾奴吗?是黑雾吗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”
白马没有说话,只是转过身,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脉,在月光的映照下,那些山峦像一匹匹巨兽伏在地上,脊背起伏。
沉默良久,白马才缓缓开口:“你这辈子活得苦,死得冤,可总得有人记住。”
“记住什么?”
“记住这里曾经有一个狮驼国,记住这里曾经有欢声笑语,记住这里曾经有人爱过,恨过,活过。”白马扭过头来看我,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,“你愿意成为那个人吗?”
我想点头,可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了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它们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,我可以看见手背上的血管和骨骼,像一幅精美的解剖图。
原来,我也早已被黑雾侵蚀。
我抬头,看见无数个雾奴正从四面八方涌来,它们不再“咔咔”作响,而是沉默着,整齐划一地迈着步子,就像一支无声的军队。
而在它们身后,一辆巨大的马车缓缓驶来,那马车上没有马,只有一个巨大的铁笼,笼子里关着什么东西,不停地在黑暗中挣扎。
是父亲。
我认出了他的脸,虽然那张脸已经干瘪得不成样子,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,他趴在地上,像一只受伤的兽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嘴角挂着白色的唾沫。
他想咬笼子,却咬不动;他想撞笼子,却撞不开,他就那样困在笼子里,一遍遍重复着无望的挣扎,像一个滑稽的木偶。
一个前所未有的噩梦里,不会有黎明。
我看到那辆马车旁边,还站着一个人,那人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楚,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尊雕像。
他扬起手,马车开始向我驶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我的灵魂,像要把我从身体里拽出来,我开始剧烈地挣扎,可我越是挣扎,那股力量就越强大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天空,月光还是那么皎洁,像是世间最冷的东西,冷冷地照在天地间,谁也不偏袒。
黑暗彻底淹没了我。
我化作了千千万万个雾奴中的一个,站在狮驼国的废墟上。
我也会去啃噬那些逝去的欲望,像一头因为饥饿而发疯的野兽,没有思想,没有知觉,只有永恒的麻木。
可是我还是在想,如果有一天,有人路过这片废墟,看见城墙上的残旗,看见断壁上的弹痕,看见墙角那些凌乱的枯骨,他们会知道,这里曾经有一个叫狮驼国的地方吗?
他们会知道,这里曾经有一个叫阿诚的人吗?
白马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:“你是最后一个活口,也会是最后一个雾奴,这是你的宿命。”
“宿命?”
“是的。”白马说,“毁灭是从里面开始的,曾经狮驼国的人,心里有一个缺口,黑雾才会涌进来。”
“那缺口是什么?”
白马没有回答,而是转身,消失在天际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它消失在月光尽头,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,我回头,看见那个站在马车旁边的人正向我走来。
那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。
原来,我才是这场毁灭的根源。
我才是狮驼国的最后一夜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