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学拼音,最怕的是“b”和“d”分不清,老师说,左手握拳是b,右手握拳是d,可我一紧张就忘了哪只手代表什么,同桌的小梅偷偷掰开我的手指头,在课桌底下比划着:“你看,b是左耳,d是右耳。”我乐了,从此再也没弄混过。

拼音,是我们这代人共同的启蒙密码,它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汉字世界的大门,那时候的语文课本上,每个汉字头顶都顶着一串字母,像给生字戴上了拼音帽子,我们咿咿呀呀地念着“a o e”,舌头在口腔里打转,努力模仿老师发出的每个标准读音,谁要是把“zhi chi shi”念成了“zi ci si”,全班都会笑成一团。
记得有一次,班里来了个转学生,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,他读“飞机”的时候,总是念成“飞鸡”,老师耐心地纠正:“机——ji,不是ji第一声,是jī。”他憋红了脸,舌头像打了结,我们偷偷笑他,老师却板起脸说:“别笑!你们小时候也这样。”后来我们发现,他写拼音特别工整,每个字母都圆润饱满,像一个个小精灵排着队,慢慢地,他的普通话变好了,我们反而羡慕起他那一手漂亮的拼音来。
拼音不仅是工具,它还藏着我们的集体记忆,教室里此起彼伏的朗读声,像一群小鸟在树梢间叽叽喳喳;课间大家玩“拼音接龙”,输的人要唱一首歌;最热闹的是默写比赛,谁写对了全班表扬,谁写错了罚站墙角,那些看似简单的字母,记录了我们最初的紧张、兴奋、挫败和骄傲。
后来长大了,拼音渐渐退出了日常生活,我们不再需要它来辅助认字,打字时用着各种输入法,甚至忘了它们的基础都是当初背得滚瓜烂熟的声母韵母,直到有一次,我教远房表弟学拼音,他指着“我们”两个字问:“这个怎么读?”我脱口而出:“wǒ men。”他又问:“为什么‘我’是第三声,‘们’是轻声?”我突然愣住了——自己用了这么多年,却从未思考过这两个字音的搭配由来。
那一刻,我好像又回到了小学课堂,黑板上写着大大的“我们”,下面标注着“wǒ men”,老师解释说:“‘我们’是自己的称呼,不是别人,是我们自己,读的时候,‘我’要读得重一点,‘们’要轻一点,这样才亲切。”她让我们用“我们”造句,孩子们七嘴八舌:“我们是好朋友。”“我们是一家人。”“我们爱祖国。”每一个句子都轻快又温暖,像春天的风拂过脸颊。
“我们”这两个字,念出来就有一种归属感,它不是“我”,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;也不是“你们”“他们”,不是隔着一层距离的旁观,它是“我们”,是手拉着手,是肩膀并着肩膀,拼音把这两个音节连在一起,就像把无数个“我”连成了一个整体。
现在再看到“我们”的拼音,我总会想起那些年一起念拼音的同学,有些已经多年不见,甚至记不清名字了,但当年趴在课桌上写拼音的样子依然清晰——铅笔在田字格上沙沙作响,字母歪歪扭扭地排着队,同桌的橡皮滚到了地上,我弯腰去捡,撞到了她的胳膊肘,她“哎呀”一声,两个人又忍不住笑起来。
拼音像一根细线,把我们这些散落天涯的人悄悄连在一起,它那么轻,轻得像小学课本上的一行小字;它又那么重,重到承载了一代人的童年和记忆,我们念着同样的“a o e”,从北到南,从东到西,不管口音如何,只要写下“wǒ men”,便知道——我们,是一样的人。
我偶尔还会在纸上写写拼音,不是为了学习,只是想重温那种简单快乐的感觉,笔尖划过纸面,字母一个一个冒出来,像小时候一样认真,我写“wǒ men”,心里默念着:我们,就是当年那个笨拙又认真的小孩,就是现在这个怀念着过去的自己,就是所有那些曾一起念过拼音的人。
窗外的风轻轻吹动书页,而我仿佛又听见了那朗朗的读书声,从记忆深处传来,清晰,明亮,带着童年的温度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