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父亲的故事。
他常说,人一辈子,能亲眼见到天塌下来一次,就不算白活。
民国三十一年的冬天,他就在东北的深山老林里,亲眼见证了老天爷塌了个角。
那天下晌,日头刚偏西,屯子里几个老猎人蹲在土墙根下合计,山外传来消息,关里又遭了灾,一斗米能换一个勤快的媳妇,老张头蹲在磨盘上,嘬着旱烟嘴子,眯着眼看远处黑黢黢的林海,砸吧着嘴说:“嘿,山神爷坐不住了。”
没人信他,直到那天晚上,天空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擂了一面巨大的鼓,紧接着,一道火光划破了夜幕,拖着长长的尾巴,砸在了屯子北边三十里外的野狼岭,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透了,好半晌才熄灭。
第二天一早,老张头就背上了他那杆老土铳,在村口大柳树上贴了一张黄裱纸,歪歪扭扭写了个告示:召猎户,除妖龙,赏格从优。
屯子里轰动了,这年头人命贱,但老张头开了价:每人三斗苞米面,外加两块大洋,这在当年,够一大家子活过整个冬天了。
我父亲那年才十七,是猎户里年纪最小的,他后来跟我讲,那趟进山,他压根没看见什么龙,只远远瞧见一道黑影,从树梢上掠过去,翅膀扇起的风刮得人脸生疼,那东西飞过去的时候,山里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,安静得像是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。
真正让他们后怕的,是第三天晌午发生的事。
一群人正在一处山坳里歇脚,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,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,老张头脸色一下子就白了,把旱烟杆子往地上一摔,吼了一嗓子:“上树!”
我父亲那时候手脚利索,三两下就攀上了一棵老松树,他站在树杈上回头一看,整个人都傻了——从北面山谷里涌出来一群黑乎乎的东西,铺天盖地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那不是野兽,是白狼群。
东北的白狼,成精了!它们密密麻麻的,少说也有上千只,眼睛在傍晚的昏暗里冒着绿光,像一片流动的鬼火,白狼群没有攻击他们,而是像疯了一样往南狂奔,撞断了灌木,踏碎了石砾,卷起漫天尘土。
我父亲趴在树上,大气都不敢出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他看见后面几只白狼嘴里还叼着东西——是人的骨头,还有半截皮袄。
那皮袄,是昨天掉队的老猎户刘老三的。
直到白狼群跑远了,老张头才从树上滑下来,浑身汗透了棉袄,他靠在树干上,喘了好半天,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:“白狼搬家,黑龙出世,那东西扎在这儿了,方圆几百里的牲口畜生都在往外跑。”
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,他们又往野狼岭摸了一天一夜,远远看见一座山包被劈开了,裂了一道大口子,足足有半里地长,裂口周围寸草不生,连石头都烧成了琉璃一样的颜色,在太阳底下闪着诡异的光。
老张头蹲在远处,用土铳瞄了半天,忽然放下了枪。
我父亲问他看见了什么,老张头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一句:“那玩意儿,不在大伙儿能办的范围里头。”
他们原路返回了,没人追问告示上的事,也没人再提起那三斗苞米面,老张头把猎枪挂在了房梁上,从此再没进过山,屯子里的人都说老张头疯了,可他清醒得很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一年,日本关东军和苏联远东军都在秘密搜索东北的深山老林,有人说是在找矿物,有人说是在找什么失落的工程,只有我父亲知道,他们找的,是那块老天爷塌下来的角。
那块角,就静静地躺在野狼岭的裂缝深处,等待着一个能承受它重量的人。
而我父亲和他的猎户们,是这片土地上,最后一批拒绝打开潘多拉盒子的守夜人。
他们守住的,不是一个秘密。
而是一个普通人面对天地之力时,那句最古老也最朴素的告诫——不要碰你不该碰的东西。
这个道理,在今天,依然没人教。
即使是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,老张头临终前,攥着我父亲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说出一句话:“别告诉别人……那东西……拿不起。”
他的手冰凉,像山里的石头。
就像那句话说的:有些门,不是用来打开的,有些任务,不是用来完成的。
黑龙,也不一定非要是条龙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