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矿坑坐落在小镇西边五公里的荒原上,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赤裸裸地暴露在大地的胸膛上,我第一次见到它,是在一个微凉的初秋早晨,晨雾尚未散尽,我站在矿坑边缘,脚下是垂直而下的悬崖,坑底隐约可见一汪碧绿的水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冷冷地凝视着天空。

矿坑的剖面层层叠叠,记录着亿万年的地质变迁,褐色的铁矿石、灰白的石灰岩、暗红的黏土层,像是被巨刃切开的年轮蛋糕,偶尔有几棵生命力顽强的野草,从岩石缝隙中探出头来,在风中微微颤抖。
李大爷是当年矿上的老工人,今年已经七十八岁,他坐在坑边的石头上,眯着眼睛望向远方,仿佛透过时空,看到了五十年前的景象,那时候,这里机器轰鸣,尘土飞扬,运矿的卡车排成长龙,三号矿坑贡献了全县三分之二的财政收入,小镇因此被称为“矿都”,李大爷说,那些年,矿上的工人都穿着崭新的工作服,走起路来都带风。
“闭上眼,我还能听见机械的轰鸣声,闻到那股刺鼻的硫磺味。”李大爷的声音沙哑,“可那会儿不觉得臭,闻着那味儿,就觉得踏实、心安。”
矿坑带来的不仅是繁荣,随着开采的深入,地下水位不断下降,村子里三口井相继干涸,每到刮风天,细密的矿尘就会笼罩整个镇子,人们咳嗽不止,更可怕的是,1987年夏天的特大暴雨,松散的山体发生滑坡,掩埋了三间矿工宿舍,七条生命永远留在井下。
进入九十年代,矿石资源逐渐枯竭,1998年12月31日,最后一辆运矿车缓缓驶出三号矿坑,从此,轰鸣声永远停止了,小镇失去了经济支柱,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,镇上只剩下老人和孩子,矿坑像被遗忘的废墟,渐渐被野草和灌木覆盖,只有那汪碧绿的水,一年比一年深,一年比一年绿,像小镇的心事,沉淀得越来越沉。
去年,省里来的地质专家带来了好消息:坑壁的岩石剖面完整地保存了华夏北部中生代到新生代的地质信息,具有极高的科研价值,坑底形成的高山湿地,吸引了许多珍稀鸟类栖息,三号矿坑被列为省级地质公园,正在进行旅游开发。
镇上召开村民大会,讨论怎么开发,有人提议修玻璃栈道,有人建议建矿山博物馆,还有人想开农家乐,李大爷站起来,声音不大,却让全场安静下来:“我们把矿坑保护好,让后辈知道,老辈人是怎么从地里刨食的,也让他们看看,大地裂开了是怎么样的。”
栈道还没修好,博物馆还在规划中,但已经有外地游客慕名而来,他们站在矿坑边缘,惊叹于大地的鬼斧神工,拍照,发朋友圈,我在坑边遇到一个从省城来的摄影师,他架起三脚架,等待落日余晖洒在矿坑剖面时最美的光线。“这不比什么名山大川差,”他说,“它记录了地球的记忆,也记录了人的故事。”
我再次望向三号矿坑,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一层金黄,那道曾经触目惊心的裂痕,如今在柔和的光线下,竟显出几分庄严和宁静,万物皆有裂痕,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,三号矿坑,这道大地的裂痕,也在时光的打磨下,渐渐愈合。
站在矿坑边,我忽然明白,有些痛不会消失,但可以沉淀成力量;有些伤不会愈合,但可以开出花来,三号矿坑教会小镇的,不是如何忘却伤疤,而是如何与伤疤和解,在裂痕里寻找新的生机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