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过后,山里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。
清晨推开门,屋后那棵老山茱萸已经红透了,满树的果子,密密麻麻的,像一串串火红的小灯笼,在薄薄的晨雾里闪着光,母亲早就起来,在树下铺开一块旧塑料布,用竹竿轻轻敲打枝桠,红色的果实扑簌簌地落下来,砸在塑料布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今年雨水好,结得格外多。”母亲弯着腰,把落到塑料布外的果子一颗颗捡起来,她的手指已经有些变形了,是年轻时做手工活留下的印记,我蹲下身帮她,那些小果子冰凉冰凉,在掌心里滚来滚去。
记忆里,这棵山茱萸还是爷爷种下的,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,爷爷说要种一棵会给家里结红宝石的树,我和爷爷一起挖坑、填土、浇水,爷爷说这树皮实,不用操什么心,到了季节自然就会红,果然,三五年光景,它就开始结果子,一年比一年多,爷爷去世后,这棵树就成了他的念想,每年这个时候,母亲总说:“看,你爷爷种的树又红了。”
山茱萸的果子采下来,要经过好几道工序才能入药,去掉果核,蒸熟,再晒干,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种微苦的药香,母亲做事很仔细,每一颗都要挑过,破皮的不要,生虫的不要,她说,药材这东西,马虎不得。
晾晒的时候要防露水,防鸟雀,母亲给架子上蒙了纱网,白天打开,晚上盖上,这样要持续好些天,直到果子彻底干透,变成深红色,像玛瑙一样,采药的人会按时来收,说我们的货最好,从不打折扣。
“今年行情不错。”母亲把晒好的山茱萸装进布袋,脸上有满足的笑容,她算了算,光是这一树果子,就能卖不少钱。
我突然想到,这棵树经历了多少年月,又供养了我们多少年月,它不说话,只顾着一年一年地绿,一年一年地红,春天开一树金黄的花,秋天结一树火红的果,而我们呢,总是忙碌着,很少去看它的花,只等着它的果。
太阳升高了,晨雾散去,山茱萸红得耀眼,母亲还在树下忙活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风一吹,又有几颗果子落下来,滚到她的脚边。
这就是收货的季节吧,收的不仅是果子,还有时光里的那些念想,那些说不出的疼与温暖,山茱萸年年红,收割的不只是果实,还有一代代人年复一年的守望与传承。
就像母亲说的:“该归仓的归仓,该入土的入土,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。”她把拣好的山茱萸装进药包,那深红的颜色,跟爷爷当年种下它时的期待一样鲜亮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