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她“武曌”,她也只许我这么叫她。
那年我十四岁,被山间的雷雨冲下了悬崖,是路过的她救了我,她那时还不是女帝,只是先皇的才人,她把我藏在她的马车里,用自己的披风裹住我湿透的身子,说:“小东西,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,从今往后,你便是我的影子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她救我的那天,天降异象——九道天雷劈开了太极宫的屋脊,火光照亮了半个长安城,钦天监说这是“帝星陨落,新主将生”的征兆,而她看着奄奄一息的我,说的却是:“这孩子和雷电有缘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她给我取名“震”,取自《易经》——“震来虩虩,笑言哑哑,震惊百里,不丧匕鬯。”她说,我的命格属雷,天生就是要让人间为之震动的。
可我从未想过,我这一生,竟是专门来震她的江山。
我十六岁时,她已经登基为帝,改国号为“周”,那天夜里,她在大明宫含元殿召见我,满朝文武跪了一地,只有我敢仰头看着她,她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端坐在九重丹陛之上,像一尊不可亵渎的神像。
“司空震,朕封你为右武卫大将军,统领禁军。”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。
我跪下去,额头贴地:“臣,领旨。”
可我听见了她藏在声音里的叹息,只有我能听见——就像当年她在暴雨中抱着我说“小东西”时的颤抖。
那些年,她待我如矛,为她征战四方,平定叛乱,镇守边关,我替她杀过人,也替她挡过箭,她的江山一寸一寸稳固,可我们之间的距离却一寸一寸拉远,她不再叫我“小东西”,她叫我“司空将军”;我不再叫她“武曌”,我叫她“陛下”。
直到那一年,她六十七岁,病重在床。
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是腊月二十三,长安城下着大雪,她的寝宫里燃着数十盏宫灯,可她还是说冷,我跪在她床前,她突然伸出手,用枯瘦的手指抚过我的脸,轻声说:“震儿,这么多年了,你可曾恨我?”
我没有回答。
她又问:“你可曾……爱过我?”
我依然没有回答。
她笑了,笑得像当年那个救我的少女:“你不说,朕也知道,你是恨我的,因为我把你变成了只会杀人的刀;可你也是爱我的,因为除了我,这世上没有人能让你甘心当一把刀。”
她咳了几声,续道:“可你要记住,这世上最毒的不是刀剑,是帝王的宠爱,朕宠你,让你年轻轻便位极人臣,便是将你架在火上烤,满朝文武,谁不视你为眼中钉?若非朕在位一日,你早已尸骨无存。”
“”她握紧我的手,“朕不能让你陪朕走完最后一程,朕驾崩后,你立刻离开长安,走得越远越好,朕已经安排好了一切,会有人保你平安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陛下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她把一个玉牌塞进我掌心,“这是朕的私印,你拿着它去江南,隐姓埋名,娶个寻常女子,过普通人的日子,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是谁。”
“武曌!”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控,“我不走!我哪也不去!我答应过你,要护你一辈子——”
“你护不住朕了。”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,“朕是天子,自有天命,你呢?你只是个凡人,你的命,是朕的,朕让你活,你就得活;朕让你走,你就必须走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就闭上了眼睛,再没有睁开。
那一夜,长安城的雪下得格外大,我一个人跪在她床前,跪了整整一夜,天快亮时,她突然睁开眼睛,看着我说:“震儿,过来。”
我凑过去,她伸手摸着我的脸,笑了:“你哭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别哭,朕的震儿,怎么能哭呢?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朕记得,那年朕救你时,你也是这样哭,你说你爹娘都死了,朕说朕做你娘亲,你摇头,说朕不像娘亲,倒像天上的神仙姐姐。”
“震儿,你说对了,朕……本就是天上的神仙,神仙要回去了。”
她最后看了我一眼:“走罢,你这一生,替朕挡了太多劫数,这最后一劫,让朕自己来应。”
我背起她,走向含元殿,风雪很大,她的身体很冷,可是她在我耳边说的最后几句话,却滚烫得像烙铁:“朕登基那天,钦天监说过,朕的江山会亡在一个亲近之人的手里,朕当时想杀了你,可朕舍不得,朕想,这江山是朕的,你也是朕的,朕什么都能给,江山也好,命也好,只要你开心。”
“后来朕想通了,江山也好,帝王之位也好,都不如你当年在暴雨里对我笑的那一下,值得。”
“震儿,下辈子,我不要做女帝,你也不要做将军,我们就在长安城外的终南山上,开一间小酒馆,你酿酒,我卖酒,每天晚上一起看星星,好不好?”
那一天,女帝驾崩含元殿。
丧钟响了七十二下,长安城万人同悲。
可没有人知道,女帝驾崩时,怀中死死攥着一枚早就褪了色的玉佩,那是我十四岁那年,用第一份军饷买给她的,玉石廉价,背面只刻着两个字——“阿震”。
长安城的雪,下了整整一个月。
我带着她的私印,去了江南,我开了间小酒馆,酿一种叫“千秋”的酒,有人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,我说,因为喝下去,就能梦见想见的人。
我每天夜里都会梦见她。
梦见她在大明宫的丹陛上,对我说:“震儿,朕等你。”
梦见她在暴雨里,护着我说:“小东西,你的命,是朕捡回来的。”
梦见她对我说:“震儿,下辈子……”
后来有一天夜里,我喝了很多“千秋”,醉得人事不省,恍惚间,我听见有人叫我:“震儿。”
我猛地睁开眼,看见她站在月光里,穿着当年那件普通的青色衣裳,一头长发随意挽着,冲我笑:“你酿的酒太难喝了,下辈子还是我来酿罢。”
我想伸手抓她,可她就像一团青烟,飘散在黎明前的雾气里。
我知道,她再也不会来了。
可我还是每天酿酒,每天等着她来。
因为这江山是我的劫,而她,是我的千秋劫。
武曌,你说过我是你的矛,可你不知道,我这一生最大的委屈,不是做了一把杀人的刀,而是做了一把没能护住你的刀。
若真有来生,我不要什么雷震百里,我也不要什么青史留名。
我只想和你对饮一杯酒,在终南山的月色里,看着人间千秋万载,缓缓老去。
可这人间没有千秋。
只有你。
你配不上我,我也配不上你,我们之间隔着九州万方,隔着帝王将相,隔着生与死的鸿沟,可我还是愿意,用这一生的等待,去换一个不可能的结局。
因为你是我的千秋劫。
而我,是你最后一枚,永远解不开的棋子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