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长江三峡的入口处,瞿塘峡如一道天堑横亘在夔门之下,两岸高山凌江夹峙,江水在这里被挤压成一道激流,咆哮着穿越千丈绝壁,就在这片险峻到令人窒息的山水之间,千百年来流传着一个神秘而勇敢的职业——采仙草。

仙草为何物?当地人称之为“岩黄连”、“石斛”、“金钗”,它们生长在离江面数十丈甚至上百丈的悬崖绝壁上,吸吮着峡江云雾的灵气,沐浴着朝露夕阳的精华,这些草药有的能清热解毒,有的能续骨疗伤,有的更是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珍品,但真正让它们被称为“仙草”的,不只是药效,更是采集它们所需要的那种近乎于“仙”的胆识与技艺。
采仙草的季节,通常在春末夏初,此时江水初涨,峡风习习,崖壁上的植被刚刚返青,采药人腰间缠着麻绳,背上挎着竹篓,像壁虎一样贴在潮湿的岩壁上,他们手中的竹竿顶端装着铁钩,用来钩取那些生长在岩缝中的草药,每一下探出,都是对重力的一次挑衅;每一次回缩,都是对生命的一次挽留。
我曾在瞿塘峡的老关庙旁,见过一位年过六旬的采药人,他皮肤黝黑,手臂上满是旧伤新痕,他说,这崖壁上的草,认识的叫仙草,不认识的叫野草,他指着远处一处几乎无法立足的岩缝说:“那里有一株赤芝,长了三年了,我一直没舍得采。”问他为何不采,他笑了笑,眼神望向奔流的江水:“让它在那里多活几年,我们也多活几年。”
这句话里藏着的,是采药人与自然之间一种古老的默契,他们从不贪婪,每次只取所需,留下根茎,来年再发,这种克制与敬畏,让这些峭壁上的生命得以延续,也让这古老的手艺得以传承,采集仙草,更像是一场人与自然之间的对话——你尊重它,它便给予你。
随着时代的发展,愿意从事这一行当的人越来越少了,年轻一代更愿意去城里打工,没有人再愿意把命系在一根绳索上,只为换取几株草药,采仙草,正从一个生计,慢慢变成一种即将消逝的文化符号,那些曾经的惊险、那一次次的生死较量,连同峡江的风、崖壁的草,都将化作老人们口中的故事,在江风中渐渐淡去。
我站在白帝城上,俯瞰瞿塘峡,江水如带,绝壁如削,那里的每一道岩缝,每一丛绿意,都曾经是某位采药人攀爬的目标,是他们生活的全部,采仙草,采的其实不是草,而是一种近乎于信仰的生存哲学——在绝境中寻找出路,在危险中守护希望。
当风再起时,那些崖壁上的仙草微微摇曳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,我想,那应该是采药人的魂,还在那里,与风同语,与江共鸣。



